天黑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黄昏日落。

而是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突然扯过一块厚重的黑布，粗暴地蒙在了整个世界的头顶。上一秒，树冠缝隙里还透着几缕暗淡的残阳；下一秒，深不见底的漆黑就从四面八方疯狂倒灌进来，把所有光线吞噬得一干二净。

绝望墓园外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那种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数据层直达灵魂的阴寒。树木枯萎的枝丫在黑暗中扭曲成了各种诡异的形状，像是一具具正在痛苦挣扎的焦尸。远处，隐隐传来某种黏稠液体滴落的声响，伴随着几声含混不清的凄厉嘶吼，在寂静的黑森林里被无限放大。

顾野停下脚步。

他手里那把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铁长剑】，此刻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前方三米处，那个深紫色的副本漩涡依旧在缓缓旋转，边缘跳动着细碎的电弧。

“咕噜噜——”

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环境里突兀地响起。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穿戴着新手布甲的胃部发出了抗议的悲鸣。在现实世界里，从穿越醒来、消化原主记忆、面临生死大关，再到被强制拉入游戏，一路砍杀到现在，他水米未进。此刻神经稍微一放松，那种几乎要胃穿孔的饥饿感便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今天先到这吧。”

顾野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刃摩擦过布甲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饿得胃疼，我先下线吃个饭，明天再来搞这个本。”

轻描淡写，松弛得像是在楼下网吧打了几把大乱斗，准备下机去街角吃碗炒面。

站在他身后的王富贵正因为天黑而冻得直打哆嗦，听到这话，圆滚滚的身体猛地僵住。

小胖子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黑暗中瞬间瞪圆了。

顾野没有理会他，右手抬起，在半空中熟练地虚点了一下。 “嗡”的一声轻响，一张白色的半透明游戏面板在他身前弹了出来。在这个神启世界里，完成新手教程后，可以在现实和游戏中呼出这块面板。这块面板是白色的半透明面板，未修改仅可自身查看，若设置成外人可见则外人也可观看本人游戏面板。 顾野当然没修改。 他看着悬浮在视线右下角的那个显眼的红色选项——【退出游戏】，食指没有丝毫犹豫地伸了过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虚拟按键的千钧一发之际。

“卧槽！！！爹！！！祖宗！！！住手啊！！！”

两百斤的肉体在这一刻爆发出违背物理定律的极限速度，王富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宛如一颗出膛的肉弹，死死抱住了顾野的胳膊，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毫无防备的顾野撞得一个踉跄。

顾野眉头一皱，右手肌肉瞬间绷紧。 【劲大】（增加5000%攻击力）的被动险些下意识触发。 “你发什么癫？”顾野冷冷地瞥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胖子，声音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压迫感。

“不能点！千万不能点啊老板！”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疯狂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个按钮的手指抖成了帕金森。 “在野外下线，那是嫌自己命长啊！” 王富贵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是在念紧箍咒：“老板，您是我亲哥，您是不是完全没看新手引导论坛里的生存手册？在这破游戏里，虽然我们在现实中进入游戏时，现实中的身体会被透明白色光芒包裹，无法受到任何伤害，但是，一旦我们在游戏中死亡，现实中也会死亡，死亡方式展现为脑死亡！” “所以呢？”顾野挑了挑眉。

“所以下线延迟会要了你的命！”王富贵急得直跺脚，双手比划着，“你点下【退出游戏】，肉体并不会瞬间消失！你的身体会逐渐化作白光，这个过程大概需要整整五秒钟！五秒钟啊！在天黑的绝望墓园外围，别说五秒，两秒钟就足够阴影里刷出来的潜行怪把你的大动脉咬断十几次了！”

顾野目光微闪。这一点他确实没考虑到。

“这还不算最恐怖的！”王富贵见顾野收回了手，稍稍松了口气，但声音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最要命的是你下次上线！当你重新登录，喊出登录口令时，你的身体在野外原地下线的位置重新凝实，同样需要几秒钟的僵直！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万一你运气不好，下次上线的时候，原地刚好刷新了一只四级甚至五级的野图Boss。或者你下线的地方，碰巧路过一群迁徙的怪物群……”

王富贵打了个夸张的寒颤：“那你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在现实里的身体就已经脑死亡了。之前有个论坛大佬不信邪，觉得自己在野外找了个隐蔽的山洞下线绝对安全。结果第二天上线，那山洞成了一群火爆熊的厕所。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现实里的心电图就成直线了。”

“安全区之所以叫安全区，除了能屏蔽怪物的感知，最核心的功能，就是用来让玩家安全登出和登入的！”

极其粗暴。

极其真实的残酷机制。

顾野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半透明的白色面板化作流光消散。他深吸了一口充满腐败气息的冷空气，承认自己因为数值的膨胀，确实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产生了一丝轻敌。

“行。”顾野反手把长剑扛在肩上，剑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算你立了一功。带路，回城。”

……

回城的路远比来时更加凶险。

黑暗剥夺了视野，却无限放大了森林里那些恶毒生物的感知。

树冠上不断传来利爪摩擦树皮的“沙沙”声。

远处的灌木丛里，时不时亮起一双双猩红或幽绿的眼瞳，像是一盏盏悬浮在空中的鬼火。

王富贵彻底进入了雷达模式。

他缩着脖子，几乎是半贴着地面在走，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贼光。

“老板，左边十米，避开那滩水，那是沼泽酸液，踩上去鞋子报废还要掉血……”

“停停停！右前方的树不要靠过去，那上面的藤蔓是活的，勒住脖子就直接上窒息Buff……”

他在前面探路，顾野在后面垫后。

偶尔有几只不长眼、从黑暗中强行扑杀出来的二三级暗影狼或者毒刺豪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吼叫。

一道冷冽的白色剑气瞬间横扫。

甚至连技能都不需要交。在五千倍攻击力的加持下，顾野只是极其简单地挥剑、横斩、收剑。

没有火花，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怪物身体被强行撕裂的闷响，以及化作经验白光的碎屑。

每次怪物倒下，王富贵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心绿光大作，红色的专属技能【财源滚滚】触发。系统提示不断刷出素材翻倍的信息。两人在这压抑的黑夜中，硬生生走出了一种冷血屠夫配黑心剥削者的怪异默契。

将近半个小时的摸黑急行。 当视线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圈散发着微弱暖黄色光芒的巨大半球形护罩时，王富贵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活过来了……” 两人跨入光罩的那一刻，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被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锁定的压迫感，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号新手城镇的街道上，依然有大量玩家在来回穿梭。各种粗制滥造的装备碰撞声、叫卖声、组队求职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违的市井烟火气。按照规则，这新手城镇最多可容纳名玩家，若新手城镇满员后，则会生成新的新手城镇。此时的城镇里熙熙攘攘，显得极其拥挤。

顾野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两人径直走向城镇中心的一家简陋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