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两个大号塑料购物袋勒得指节微微发白，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在这两个袋子里，装着顾野花了两百多块湛辉币扫荡来的高纯度压缩干粮、功能饮料和极其甜腻的士力架。这些在和平年代被称为工业垃圾的玩意儿，此刻却是他在现实世界里用来强行续命的底气。

夜色已经很深了。

平民区那忽明忽暗的幽蓝色路灯，犹如垂死之人的眼眸，在斑驳的水泥墙上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反味的酸腐气，混合着远处化工厂排放的刺鼻废气，吸进肺里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顾野的步伐走得很快。

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明天进入【绝望墓园】副本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那是一个建议十人满编、等级高达十级的高压绞肉机。

他必须把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在游戏里和那些红门Boss周旋到底。

为了节省时间，顾野拐进了两栋破旧筒子楼之间的暗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头顶参差不齐的楼檐将暗红色的月光切割成一条极细的缝隙，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布满滑腻青苔的石板路。

顾野提着袋子，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胶鞋踩过水洼边缘，只留下细微的水声。

就在他即将绕过前方堆满废弃纸箱的拐角时——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像重物砸在人体上的声音。

顾野脚步骤然停住。

瞳孔微微收缩。

长期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养成的警觉，以及白天刚经历过厮杀的身体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没有探头张望。

他向后退开半步，身体贴住墙面，压低重心。

呼吸也随之放缓。

借着墙角的缝隙，顾野朝前方黑暗处望去。

前方的阴暗处，影影绰绰地站着三个人影。

那是三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借着他们指尖明明灭灭的劣质香烟火光，顾野看清了他们身上穿着的统一黑色夹克。

而在那夹克的后背上，用极其扎眼的荧光涂料，印着一个由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看似极其温暖的Logo。

在那Logo的下方，印着五个在黑夜中显得极其讽刺的大字：

【萌新互助会】！

顾野看到那五个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他们。

下午苍蝇馆子里那群推销挖矿契约的家伙。

满嘴“保底一万”“轻松月入几万”，实际上干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

破案了。

王富贵口中的赛博黑厂，和眼前这帮人，本就是一伙的。

所谓互助会，不过是一群吸附在底层玩家身上的寄生虫。

而在那三个打手的正前方。

一个穿着破旧灰夹克、头发花白、身形极其佝偻的中年男人，正被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死死地按在布满垃圾和尿迹的墙壁上。

“呃……咳咳……”

中年男人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刚才那一记重击，显然已经打断了他的肋骨。他每咳出一声，嘴角都会涌出一股刺眼的、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特么的！还跟老子搁这儿装死？！”

站在中间、留着极其嚣张黄毛的青年，极其不耐烦地将手里的烟头屈指弹在了男人的脸上。滚烫的烟火在男人的眼角烫出一个水泡，男人却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毛青年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中年男人的头发，极其凶狠地将他的脸猛地磕在砖墙上。

“欠咱们互助会的绩效额度，你今天就是把这身老骨头拆了按斤卖给地下黑市，也特么得给老子吐出来！”

黄毛青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冷血的暴戾，“真以为咱们公会的钱是那么好拿的？”

“我没……我没签你们的卖身契……”

中年男人满脸是血，声音嘶哑得犹如漏风的风箱，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极其绝望的哀求，“我只是……只是跟你们借了三百块钱……我只是需要一瓶最基础的解毒药剂啊……”

男人颤抖着手，想要去抓黄毛的裤腿，却被黄毛一脚极其无情地踹开。

“求求你们……再宽限两天……就两天……”

男人的眼泪混着血水流淌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凄惨的痕迹。

“我女儿……她才十八岁啊……她昨天刚进那个该死的新手教程……她运气不好，被一只腐尸怪抓伤了胳膊……”

中年男人说到这里，情绪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她在游戏里硬撑着通关了，可是……可是那种怪物的尸毒，直接映射到了她现实的身体上啊！”

“她现在就在家里的床上躺着！发着四十度的高烧！半条胳膊都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了！如果没有那瓶游戏里带出来的解毒药剂，她明天早上就会被活生生毒死在现实里啊！”

男人绝望地用头疯狂磕着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正规的药剂店被你们大公会垄断了，一瓶最基础的低级解毒药水，你们特么的要卖一千块湛辉币！我砸锅卖铁也凑不够啊！”

“所以我才找你们借了那三百块高利贷……我真的不是想赖账，我只是这几天为了照顾她，没能完成你们规定的低级材料采集任务……求求你们，别收我的房子，那是我女儿唯一能躺着的地方了……”

字字泣血！

每一句话，都犹如一把钝刀，极其残忍地切割着这个冰冷世界的底线。

顾野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一点。

游戏里的伤害，会映射到现实。

对于那些没有天赋、没有装备的普通人来说，新手村不是起点，而是苦难的开始。

一旦染上诅咒、中毒或者严重伤势，现实里的身体同样会受到影响。

想活命，就得买药。

而药剂，偏偏掌握在那些公会和财阀手里。

而想要活命？想要治病？

唯一的途径，就是去购买那些由生活系玩家在游戏里炼制、然后带入现实世界的高昂药剂！

但这些保命的物资，早就被那些犹如毒瘤般的大公会、大财阀彻底垄断了！

他们把控着低级资源的产出，把控着药剂的定价权。他们将一瓶成本极其低廉的药水，炒到了底层平民根本无法企及的天价。

当你买不起的时候怎么办？

没关系，他们会极其“好心”地为你提供微额贷款。

然后，那张沾满鲜血的契约，就会彻底变成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

“宽限？”

黄毛青年听完男人的哭诉，非但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反而极其夸张地仰头大笑了起来。他身后的两个打手也跟着发出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极其戏谑的嘲笑。

“老家伙，你特么是不是脑子被丧尸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