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白光还在倒卷。

那不是普通的光。

像是从时间缝隙里被硬生生扯出来的碎片，一粒一粒，一缕一缕，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颤鸣，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

黑泥在倒流。碎裂的石块在倒飞。

那些刚才踩踏、撕咬、堆叠在一起的怪物，动作全都开始变得诡异起来——有的黑渠啮鼠明明已经扑到半空，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扯着后颈，硬生生退回原位；有的尸蜈刚从黑泥里钻出半截，下一瞬又缩回泥潭，连甲壳上溅开的黑色腐水都重新聚成水珠，倒着贴回它身上。

整座深渊像是一段被人强行按下倒退键的噩梦。

王富贵跪在高台上，怀里抱着昏死过去的凌清远，一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喘气都像怕惊扰了什么。

凌清远的身体软得吓人，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她眼角、唇边、鼻腔里还残留着血迹，牧师袍前襟被染出大片刺眼的红。

王富贵低头看了她一眼，嘴唇颤了颤。

“你……你可千万别也出事啊……“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顾野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像被从头砸到脚。现在凌清远也倒了。如果不是深渊底部那团白光还在疯狂凝聚、越来越刺眼，王富贵甚至会觉得，这个副本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口棺材——一口专门埋他们这支小队的棺材。

可偏偏，那团白光还在。而且越来越亮。

队伍面板悬在王富贵眼前。

他死死盯着最上方那一栏。

【顾野】

那原本彻底灰掉的名字，此刻正在红白两色光芒交错中不断闪烁。

灰。

白。

灰。

白。

每闪一次，王富贵的心脏就跟着狠狠抽一下，像有人拿手捏住了再放开，一下一下，虐心又折磨人。

“亮啊……“

胖子眼睛瞪得通红，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哭腔的低吼。

“你他妈倒是亮啊！“

他的手不自觉收紧。怀里的凌清远被他勒得轻轻皱了一下眉，呼吸没有变，只是虚弱得像快灭掉的灯芯，随时会熄。

王富贵猛地松手，慌得手足无措。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又猛地抬头看向深渊底部。

“老板，你要是还有点良心，你赶紧给老子回来！“

“凌清远为了你都快把命搭进去了！“

“你他妈不是最能装吗？不是最喜欢说问题不大吗？现在问题大了！你倒是起来说句话啊！“

声音在空旷的深渊里回荡，一圈一圈扩散出去，最后归于沉寂。

下方的怪潮慢慢从时间错乱中挣脱出来。一只黑渠啮鼠猛地甩了甩脑袋，猩红眼珠重新转动，慢慢锁定了高台上的活人气息。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怪物从僵滞中苏醒。那片黑色潮水再次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鳞甲摩擦声和低沉嘶吼。

可它们没有立刻冲上来。

因为深渊中央那团白光，比所有活物都更加醒目。

一道人影，在白光之中一点一点凝实。

先是脚。

然后是腿。

躯干。

肩膀。

手臂。

最后，是那张王富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王富贵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他张着嘴，整个人像被雷劈在脑门上，愣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整整三秒。

白光之中，顾野站在那里。

不是残破的，不是血条见底的，也不是刚才被怪潮吞掉前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他就那么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胸膛平稳起伏，身上的伤口在白光里飞速收拢——被咬开的皮肉重新闭合，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肩膀恢复如初，手臂上那些深可见骨的抓痕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彻底消失。连那件被撕得破烂不堪的衣服，都在时间倒流的力量下恢复成了三十分钟前的模样。

最离谱的是那把剑。

刚才耐久归零、在怪潮里彻底碎成残渣的白板长剑，竟然也被白光硬生生拽了回来。剑刃从断裂处合拢，卷刃抹平，裂痕消失，最后稳稳落回顾野掌心，像从未碎过。

“嗡——“

白光猛地一震。

下一秒，顾野的队伍面板状态栏彻底亮起。

【顾野】

【生命值：100%】

【魔力值：100%】

【体力状态：充盈】

【异常状态：无】

王富贵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珠子快瞪出眼眶，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转不动，足足愣了三秒。

胖子喉咙里才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的音节。

“呃……“

然后。

“诈……诈尸了？“

这句话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眼前这一幕，除了这两个字，他脑子里找不出第二个解释。

他亲眼看见顾野血条清空。亲眼看见顾野身体崩成白光。亲眼看见队伍面板里顾野的名字灰掉。

在【神启游戏】里，名字灰掉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死了。不是游戏角色阵亡等待复活，不是掉经验回城，是现实里脑死亡，是世界政府收尸队上门登记，是尸体被拖走火化。这是十五年来所有玩家都刻进骨子里的铁律。

可现在，铁律被人当场掀翻了。

顾野回来了。

还他妈是满血满蓝满状态回来的。

王富贵抱着凌清远，整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跪在高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不是……“

“这不对啊……“

“这游戏还能这么玩？“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凌清远，又看了一眼深渊底部的顾野，cpu已经烧干了。

“你俩到底谁才是挂啊？“

胖子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以前他一直觉得顾野不正常。一剑秒怪，越级硬砍，明明是个脆皮输出，硬是把副本打成割草游戏。在王富贵眼里，顾野已经是那种离谱到不讲道理的存在。

可现在，凌清远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一个被散人玩家嫌弃没人要的牧师。一个平时被他吐槽“没输出““纯辅助““看起来不太值钱“的姑娘，当着他的面，把一个已经死掉的队友从死亡判定里硬生生拽回来了。

这特么已经不是治疗术了。

这是把系统的死亡名单直接撕了，然后指着系统鼻子说：这个人，我不准你收。

王富贵越想越麻，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抱上的是顾野这条粗大腿。现在才发现，这支队伍里好像就他一个正常人。

顾野是攻击力怪物。

凌清远是时间系复活怪物。

他呢？

他是个会采集的胖子。红阶技能【财源滚滚】，效果是挖材料有概率多出一份。乍一听也很牛逼，但跟眼前这俩东西一比，王富贵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负责背包的伙夫。

“完了……“

胖子喃喃自语。

“我在队里的定位不会真变成搬运工了吧？“

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他狠狠甩开了。

搬运工就搬运工！能活着搬运，那也是福气！

深渊底部。

顾野睁开了眼。

最先涌入感官的，不是疼痛，而是力量。

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力量。

心跳沉稳有力，肺部没有被压榨到极限后的火辣灼痛，双臂没有痉挛，双腿也没有那种快站不住的虚浮感。刚才那种濒死前的疲惫，像一场被彻底抹掉的噩梦，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完整。没有被啮鼠咬穿的血洞，也没有尸蜈毒液腐蚀出的烂肉。

再看手里的剑。

精铁长剑好好地握在掌心，剑身仍是白板品质该有的普通寒芒，但至少是完整的——没有碎。

顾野怔了一下。

记忆没有消失。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

黑潮一样的怪海，无限刷新的啮鼠和尸蜈，越砍越多，越杀越密。精铁长剑的耐久一点一点被榨干——不是被打掉的，是被【劲大】撑爆的。5000%攻击力加成，每一剑落下去承受的都不是普通玩家的挥砍，而是五十倍基础攻击强行灌进去的暴力判定。能撑那么久，已经算这破剑质量过硬了。

耐久归零时，顾野清楚地听见了剑刃碎裂的声音。

再之后，是怪潮压上来。被彻底吞没，血条清空，意识断裂。

那种冰冷、安静、无力的死亡感，仍旧残留在他脑海深处，像是烙上去的，甩不掉。

可现在，他活着。

顾野缓缓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