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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问题不大

龙千语从那座庭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她走在轩辕本家的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原本只是一个旁观者,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属于神明的优越感。她以为自己的存在足够长久,足够超然,足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一段人间的感情,然而一场对话下来,被触动的反而是她自己。

她站在轩辕景面前时,本该是带着自信与从容,用时间优势作为筹码,告诉她自己比她更有资格常伴那个人左右。

但她发现她错了。

轩辕景没有愤怒,没有示弱,没有哭诉,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命运发出任何不平之声。

面对一个神明当面宣告“我要和你抢人”的时候,她只是平静地笑着,像交代后事一样说“那就拜托你替我照顾好他”。

那一刻龙千语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显得那么单薄。

她所谓的漫长陪伴,在轩辕景那种坦坦荡荡的情感面前,竟显得轻飘飘的。

龙千语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那扇已经亮起灯火的窗户。

诶。

怎么会这样子。

……

沈叙走在金陵府的大街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变化,微风吹过街边的梧桐叶,一阵沙沙声响起。

他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两侧的街景,记忆深处浮现出他当年刚到金陵府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为了处理一些事,在这座城市短暂停留过一段时间。

虽然不算特别长,但这座城市总给他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现在再次站在这里,金陵府已经变了。

不再是当年的金陵府,如今整座学院已经扩张成一座庞大的中心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偶尔能看到几座漂浮在空中的阵塔,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保护罩中。

沈叙走在人群中,和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不同,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游客。

穿着简单的常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

一个看起来像是刚放学的小姑娘跟他擦肩而过,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对同伴说:“那个人看起来好特别啊。”

她同伴也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好像有点像电视里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

小姑娘点点头:“气质那种,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是那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沈叙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步伐轻松而随和,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这座城市之中,他真的只是一个在这里散步的普通人。

而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是龙千语。

“大人,有一件事,我必须如实向您汇报。”

沈叙的脚步没有停:“怎么了?”

“是夫人。”龙千语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沉重。

沈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步子停了下来,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央。

周围的行人绕过他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个突然停下来的男人。

“您离开之后,我与夫人进行了一次交谈。我本以为自己站在足够高远的角度,可以看到一些您不曾留意的细节。但交谈之后,我才发现,夫人的状态远比我想象中更加棘手。”

沈叙沉默了片刻:“怎么了。”

龙千语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将轩辕景的“本我”正在崩溃的情况,完整地说了出来。

她说轩辕景虽然从肉身上看并无大碍,虽然神魂被灵魂晶石保护得很好,虽然灵性与天地灵气的构成都没有问题,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的“本我”,在心智中承托了远超凡人极限的时间跨度。

她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在以自己的意志去抵抗那些漫长的时间带来的磨损。

但本我的磨损并不因意志而转移,时间在无情地啃食着她的自我认知。

她的记忆已经出现了错乱,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种漫长的岁月一点一点地溶解,正如一个凡人被抛入永恒,最终的结果往往不是成为永恒的一部分,而是被永恒碾碎成尘埃。

龙千语说完,语气沉重:“……她原本打算将这些事独自扛下来,甚至已经做好了托付后事的准备。她觉得,如果她真的撑不住了,希望有人能替她照顾您,让您在这漫长的路途中不至于一个人。”

沈叙站在街道中央,安静地听完所有的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意外……妻子很少会有事情隐瞒他,尤其是这种关系到她自己生死的事情。

他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来。”

他说完,便径直走向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

一步踏入,身形消失。

在他消失的地方不远,两个年轻女孩捧着手机站在那里,刚刚想要追上来问他能不能合个影,结果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一个女孩疑惑地四下张望:“人呢?刚才明明就在这儿的……”

另一个女孩也一脸困惑:“对啊,怎么一下子就没影了?”

……

轩辕本家,沈叙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子中央。

他几乎是一步就跨过了那漫长的距离。

院子里安静如初,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沈叙站在院中,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落在了屋内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上。

轩辕景正坐在窗边整理茶具。

她的眉眼依然带着少女般的清丽,面容精致得如同一幅被精心保存的画卷。

她看上去依然那么美,但在沈叙看来,那层美丽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倦意。

沈叙轻轻笑了笑,走了过来,在轩辕景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他弯下腰,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尖。

声音带着一种宠溺又带着一丝责备:“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傻?”

轩辕景被弹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脸颊很快红了起来。

沈叙笑着,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却认真:“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我不怪你。”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所以接下来要好好听话,让我来看一下你的情况。”

轩辕景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在沈叙的温暖掌心和温和目光中,红了眼眶,低下头“嗯”了一声。

龙千语站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

那个在高维空间中谈笑间令万物俯首的存在,此刻正蹲在妻子面前,像一个温柔的郎中在询问病人的症状,轻言慢语,耐心十足。

一个明明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却第一时间选择温柔的安抚情绪,而不是愤怒地追问原因的人。

她莫名有些酸……且,对这样的人,说不动容是假的。

沈叙伸出了手。

他轻轻握住轩辕景的手,温热的掌心传来她指尖的微凉,开始探查她的灵魂。

他的感知像水流一样轻柔地包裹住她的神魂,缓缓地渗透进去,如同春水渗入干涸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她的每一寸灵魂结构。

探查得很细,每一步都力求不遗漏任何细微的角落。

像一位匠人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从外壁到内里,从釉面到底胎,丝毫不敢马虎。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收回了手。

沉默了一会,在脑海中将探查的结果梳理了一遍。

发现轩辕景的神魂从构成上看依然非常稳固。

那些灵性和天地灵气像是被打磨过的基石,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崩坏的迹象,灵魂晶石依然在完美地保护着她的神魂核心,让她免受外界的侵害,但是如果从本我的角度来看,那就是磨损严重。

一个人的本我,就是一个人对“我是谁”的认知,是一个人的灵魂之核心,是那一道将“灵性”与“天地灵气”凝聚成“一个人”的独特序列。

如果把它比作一台机器的话,那灵性和天地灵气就是机器表面的零件,而本我就是编程这些零件运转的底层代码。

零件完好无损,可代码已经磨损了。

代码磨损,就会导致机器的运转出现各种细微的错乱,且无法依靠更换零件来解决,因为代码的错误在于逻辑本身。

现在的情况是魂的构成材质没有坏,出问题的是魂魄的底层意志。

而这个东西是天生决定,几乎不可能由外力来修改。

然而,沈叙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连世界与世界的通道都能编织,连神明都能找回并投喂壮大,又怎么可能被“不能”这两个字难倒?

一个人形成本我的过程极其复杂,想直接修改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可行的方案。

他的脑海中迅速形成了一个计划。

第一条,带着妻子去往高维,选一个安全的位置,借高维空间中的执念为媒介。

大量积存而无人消化的执念,天然具有极强的抗腐蚀性与耐受性,这与本我在漫长岁月中需要的抗磨损能力完全契合。

第二条,现场编设阵法,以妻子为中心进行神性思维的蔓延,为她的本我搭建一重全新的框架,如同一根根钢筋为一座即将倒塌的房屋搭起骨架。

第三条,将阵法与高维空间展开深入的连接,让那些执念可以持续为加固后的本我提供能量支撑。

第四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由他亲自进入妻子的神魂之中,在其底层编码上依照他的本我排布进行加固和改造。

他见过自己的本我,也拆解过那些星神的聚合体,他完全知道一个稳固的本我应该是什么样的结构。

第五条,既然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干脆把躯壳也一并再度进化一下。

不需要修炼,不需要努力,通过阵法和他的力量来强行进行改造和提升。

哪怕只有他千万分之一的力量,也足以让轩辕景本我的承载上限提升数个等级。

这样一来,后续再也不会轻易出现因时间跨度太大而磨损本我的情况。

沈叙把这些计划简要地说出来。

龙千语站在旁边听得微微一怔,原来沈叙能够对她的情况如此了解,并精准地制订方案,这真不愧是大人。

轩辕景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在她看来,这本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一个人的神魂可以被重塑,肉身可以被替换,但本我这种东西,是伴随着生命诞生而自然形成的序,又是如何能够被人为加固的?这已经不是困难,而是奇迹了。

沈叙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心吧,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见过更难的。”

他说得轻松,但轩辕景知道这不是随口安慰。

她认识他那么久了,知道他很少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他说能做到,那就一定能够做到。

沈叙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拿彩虹桥帮你微缩一下,用一个小型桥梁来支撑你的神魂。虽然某种程度上是治标不治本,但无所谓。现在的我只需要扬汤止沸就好。”

他看着轩辕景,目光缓缓柔软了下来,“因为我的实力会越来越强。”

“现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未来解决不了。就像有些病,在旧时代是绝症,但时代会发展。”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你争取时间,用一切力量维系住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直到我真正能够做到从根源上彻底解决为止。”

轩辕景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一红,突然之间“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毫无预兆地扑进沈叙的怀里,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我以为……我还以为我要永久的失去你了……”

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我还以为我撑不了多久,就只能孤零零地离开你了……尤其是,尤其是你旁边这个坏女人还说要当你的妻子……”

沈叙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他缓缓地扭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龙千语。

龙千语的表情也很精彩。

她原本维持着神明那种出尘的、淡定的姿态,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罕见地将目光移开,假装自己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沈叙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轩辕景,又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龙千语,最后还是没忍住,弯起了嘴角,轻声笑了一下:“没事了,没事了。”

轩辕景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声音闷闷的:“我真的舍不得你,我真的不舍得让你一个人在这世间中流去。只是在我的这个浅薄的视角来看,我觉得我无可救药,我觉得我无法帮到你,无法陪伴着你。”

沈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没问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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