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查验
赵世安踏进清风扇庄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铺面不大，货架上摆了二十来把扇子，每一把都用素白纸套套着，整整齐齐码成三排。柜台后面的墙上钉了木架子，挂着几把开了封的样品扇，扇面朝外，在夕阳斜照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走过去，没有碰那些样品，只是背着手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凌染：能拿一把下来让我看看吗？
凌染从货架上取下一把白竹素面扇，拆了纸套递过去。赵世安接过来，没有急着展开，先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把扇柄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竹子的清香和淡墨的涩味混合在一起，干净而朴素。他才把扇子打开，对着窗外的光看扇骨的弧线，看完弧线又看扇面的绷紧度，看完绷紧度又看扇柄的收口。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了很久。
凌染站在旁边，阿杏缩在工坊门口探头探脑。凌染的手背在身后，攥着围裙的边，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她的扇子她心里有数，每一把都经得起查验，可赵世安那种不紧不慢的、一切都了然于心的态度让她心里发毛。
赵世安放下第一把，又拿起第二把。第二把是紫竹的，扇面画了一枝梅花，墨色浓淡适中，梅枝的走向跟扇骨的开合弧度完全贴合。赵世安看了扇面，又翻过来看了扇骨内侧——那里刻了一行小字：凌染制三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花哨。
他点了点头，放下第二把，拿起第三把。这一把是洒金扇，扇面上的金箔洒成一弯残月和几点疏星，留白处用淡墨勾了一痕远山。赵世安拿着这把扇子的时间最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着不同的光线角度反复调整，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他把扇子合上，放回货架，转过身来面对凌染。他脸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凌染注意到他敲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
凌姑娘，赵世安说，你这把洒金扇，洒金的工艺跟吴家有些像，又不完全像。能解释一下吗？
凌染定了定神：我正月到三月跟吴婆婆学了三个月。吴家的洒金技法重，我学的是这个。但我在留白的基础上加了自己的想法——吴婆婆习惯用墨来填补留白处的气韵，我更喜欢只用金箔本身的疏密变化来形成画面。墨和金是两种东西，金的质感比墨更亮，能藏住更多细节。
赵世安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又看了一眼货架上那把洒金扇，然后说：你平时一天做几把扇子？
旺季一天能做三把，淡季两把。
一年多少把？
去年是四百把左右。今年打算做到八百把。
赵世安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一个弧度，像是官场上的惯常表情：四百把到八百把，翻了一倍。料子供得上？
刚开春的时候跟西城的三家竹料行都签了长契，他们每月定期给我供货。洒金用的金箔是从汴京进来的，我搭了孙纸商的路子，成本比市面上低两成。
赵世安微微挑了一下眉。他重新打量凌染，目光从她沾着竹屑的袖口移到她手上厚厚的茧子，最后停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上。
凌姑娘，我奉命查验临安所有候选匠人，已经查了十七家。你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准备最充分的一个。他顿了顿，今天先这样，你的资质我会如实上报。内务府的最终甄选在五月，到时候会派人下来看成品。你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他说完便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凌染一眼：凌姑娘，有句话我多嘴说一句——你铺子门口那块匾，换块好看点的吧。内务府的人来，第一眼看的就是门面。
凌染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世安走了。马车沿着运河边的石板路吱吱嘎嘎地远去，车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他端坐的身影。凌染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阿杏从工坊里蹦出来：凌姐凌姐！那个官老爷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来查咱们的？
是查咱们的。凌染走到货架前，把那三把被赵世安看过的扇子拿下来，重新用纸套套好，五月还有一遭更大的。阿杏，从明天开始我们得加紧了。
加紧干啥？
凌染把那三把扇子放进专门的箱子里锁好，转过身来看她：做一批最好的扇子。五月给人看的。
阿杏了一声，虽然不太明白给人看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看着凌染的表情，她也知道这不是小事。小姑娘默默地去把劈好的竹篾又码了一遍。
当晚，凌染坐在工坊里，把那三把被赵世安看过的扇子又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她看得很细，每一处的榫口、绷面、刻纹、洒金的分布，都对照赵世安刚才的目光停留时间回想了一遍——他在洒金扇上看得最久，对洒金的工艺问得最细。这说明洒金扇可能是她最大的优势，也可能是她最大的破绽。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列计划：接下来的两个月，她要专注做一种新扇子，把湘妃竹的骨、洒金的面和凌家祖传的指扣三叠刻纹结合起来。这是她目前会的三样绝活的融合，是她能拿出来的最硬的东西。
她写到半夜，笔尖的墨都干了，才趴在桌上睡了过去。阿杏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工坊里灯还亮着，进来给她披了件棉袄，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四月的临安彻底暖了。运河上的冰化得干干净净，船来船往，码头上又恢复了夏日的热闹。清风扇庄门口那块狗啃似的匾额终于换掉了——凌染去找了城东一个老木匠，用一块上好的楠木重新刻了一块，清风扇庄四个字是请周明远写的，字迹端正大气，比她自己刻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换了匾额之后，进铺子的客人明显多了一些。加上凌染做洒金扇的名声渐渐传开，从四月中旬开始，清风扇庄的日流水第一次突破了十两。
凌染把账本上那行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本子，继续干活。她已经过了为一张银票心跳加速的阶段了，她现在想的是一把扇子能卖到五十两、一百两的那一天。
五月头上，内务府的甄选通知下来了。
通知是赵世安亲自送来的，这回他没坐马车，只带了一个随从，步行过来的。凌染正在院子里晾竹料，看见他来了，赶紧擦了手迎上去。赵世安换了一身便服，青灰色的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可那腰板还是挺得像尺子量过一样直。
凌姑娘，他把一封盖着朱红大印的信函递给她，内务府定于五月初八派专员来临安验扇。所有候选匠人须在初八之前将参选扇品送至临安扇艺行会公所，由行会统一造册封存，待专员查验。
凌染接过信函，打开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参选扇品有什么要求？
每人送五把扇子，风格不限，但必须是自己亲手所做，不得代工。赵世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五把扇子一旦入选，就要进大内。如果将来被发现是代工或作假，按欺君之罪论处。
凌染把信函折好收进怀里。我明白。
赵世安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凌姑娘，你的材料我已经报上去了。行会那边有人对你有意见，说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没有进贡扇的资格。但内务府的规矩不看资历，看手艺。你好好准备。
他说完就走了，青灰色的直裰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一下，拐过巷口不见了。
凌染站在原地，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行会那边有人对你有意见。她想起王熙凤年前说的那条搅浑水的鲶鱼，嘴角弯了一下。有人有意见，说明她确实碍着别人的路了。碍着别人的路，说明她走得够快。
她回到工坊里，把门关上，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七天。七天之内，她要选出五把她做过的最好的扇子，或者——做出五把全新的。
她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