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染跟李铁柱交代完最后两句，洗了手走过来。她蹲下身看了看那坛酒，坛口的泥封上印着汾阳老窖四个字，看着是正经东西。你还真买酒了？

说了走之前再来一回，不能空手。张孟在井台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石墩，示意她坐。

凌染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黄昏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一个瘦长，一个短小。

什么时候动身？凌染问。

后天一早。走水路，从运河一路北上，半个月能到汴京。

路上都准备好了？盘缠够不够？

张孟笑了一下：够。曹东家那二百两我没动，去年自己攒了一些，加上今年县里发的举人的程仪，够了。

凌染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工坊，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递给他。上次说给你做把新扇子带着。做好了。

张孟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把湘妃竹的折扇，扇骨上的血泪斑均匀而浓郁，在夕阳下像是竹子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汁液。扇面是洒金的，金箔洒成一轮圆满的月亮和几缕流云，月光下用极淡的墨画了一只孤雁，正振翅往南飞。扇柄内侧刻了一行小字——长风破浪会有时。

张孟拿着那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了一种认真的、郑重的东西。

凌染，他说，这把扇子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凌染摆摆手，料子是曹东家帮我寻的，金箔是跟着孙纸商的单子一起进来的，我就出了把手艺。你路上拿着用，汴京热，扇风也方便。

张孟看着那把扇子，又看了看凌染。她站在黄昏的光里，一身靛蓝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部，手腕上全是淡红的竹篾划痕。可她的背挺得很直，眼睛亮得很平，像一口不深不浅的井，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活水。

他把扇子收进怀里，贴身放着，那我不客气了。

凌染把酒坛子抱起来掂了掂：这酒我先存着，等你考完了回来喝。考上了喝庆功酒，考不上——她顿了顿，喝了再走。

张孟笑了。那笑清朗朗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考上了。

这么有信心？

没信心就不去了。张孟站起来，拍了拍青衫上的灰，我明天还要去曹东家那边辞行，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凌染又叫住他：张孟。

他回头。

凌染站在桂花树下，五月的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张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青衫在暮色里一闪就不见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阶一阶地远去。

凌染抱着那坛酒回屋，在堂屋的桌角上放好。她娘正在屋里摸索着叠衣裳，听见她进来的声音问：谁来了？

张孟。那个读书人。

哦，他呀。她娘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那孩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

凌染在桌边坐下，看着她娘把一件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忽然问：娘，你说汴京远不远？

她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远。从前你祖父去过一回，来回走了三个多月。

那么远啊。

是啊，她娘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箱子里，可再远的路，想走就能走到。

凌染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浓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沉进运河里，被水波搅散了。她想起张孟临走时说的那句长风破浪会有时，那七个字还刻在扇柄上，跟着他一起往北去了。

她站起来，走进工坊，点上灯。李铁柱已经走了，阿杏在隔壁帮她娘烧水，院子里静得很。她拿起一根新的湘妃竹，开始劈。

篾刀落在竹面上，的一声，一道青色的竹篾卷起来，飘落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她一刀一刀地劈，竹屑在脚边越堆越多，空气中的竹香越来越浓。

五月的夜风从运河上吹过来，把灯焰吹得跳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灯罩，继续劈。

同一时刻的临安城南，两仪当铺二楼。

曹操和王熙凤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烛火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张孟后天走？曹操问。

后天。王熙凤把团扇搁在桌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东家，你那二百两银子，押在他身上了。

曹操靠在椅背上，那双细长的眼睛映着烛光，像两口幽深的潭。

万一他考不中呢？

考不中也有考不中的用法。曹操端起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一个连中两次府试前二却过不了乡试的人，考不中比考中更有用。

王熙凤挑了挑眉：怎么说？

考中了，他是进士，是朝廷的人。考不中，他就是一颗憋着劲的棋子，谁用得好了，就是一把刀。曹操顿了一下，不过依我看，他考中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素面白扇，扇柄内侧刻着挑灯夜读，莫负流光八个歪歪扭扭的字。这是他随身带的扇子。上次他来过当铺，落在椅子上了。

王熙凤拿起那把扇子看了看：凌染送的？

曹操把扇子收回去，一个随身带着别人送的莫负流光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辜负那四个字的。

王熙凤沉默了一瞬，然后地笑了：东家，你连人家小姑娘送的一把扇子都拿来分析，你是不是闲得慌？

曹操没接她的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里的运河上漂着几盏渔火，一晃一晃的，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他背对着王熙凤，声音低沉而平稳：王熙凤，今年秋天之前，凌染的贡扇会进大内，张孟会进汴京参加春闱。我们手里的这两颗棋子，该下的位置都下了。

王熙凤了一声，团扇重新拿起来摇了两下：那接下来呢？

曹操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明暗：接下来，看他们自己走得有多远。

夜色浓浓地压着临安城，运河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东城码头末间的工坊里，灯还亮着，一个女人坐在灯下劈竹，篾刀落下去的声音跟运河的水声混在一起，一下、两下、三下——绵长而持续。

像是这座城的心脏，在夜里安静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