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染正埋头给一批新的白竹扇骨修边,听了这话抬起头:锦绣?我跟他们从没打过交道。
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把扇子地合上:锦绣扇庄的赵东家昨天在行会提了一件事,说要重新审核候选贡扇匠人的资质,理由是丙十七号参选扇品署名疑为代工
凌染手里的修边刀停住了。代工?他凭什么说我代工?
没凭据,就是咬你年纪太轻、资历太浅,做不出那样的洒金扇。周明远抿着薄唇,表情不善,行会里有人附和他,说要等你下一批交行会的季贡扇出来再查验。如果季贡扇的水准跟参选扇品差距太大,就要上报内务府取消你的资格。
凌染放下修边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没有慌,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有些可笑。一个不认识她的人,仅仅因为她年纪小,就认定她的扇子不是自己做的。可她也没法说什么,因为行会确实有这样的规矩:参选匠人每季要向行会缴纳一批季贡扇,作为手艺水平的持续证明。
她本季的季贡扇还没交。原本打算九月底再做的,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周公子,她问,季贡扇有什么要求?
周明远说:跟参选扇品同等水准,数量五把。九月十五之前交到行会。他顿了顿,只有半个月。
凌染点了点头:够了。
周明远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凌染已经重新拿起了修边刀,刀刃贴着竹面地一声刮过去,一层薄薄的竹皮卷了起来。我做扇子给他们看就行了。
周明远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一下:行。那我等着看你的扇子。
他走了之后,凌染把工坊的门关上,跟李铁柱和阿杏交代了接下来的安排:所有的订单暂停半个月,她要做一批新的季贡扇。李铁柱难得没有跟她吵,只是闷声说了句需要帮手的吱声。
凌染从九月一开始,把自己又关进了工坊里。这一回她做得比上一次更快、更狠。她把五根紫竹料排成一排,篾刀贴着竹皮一路刮下去,的声响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旁边的阿杏大气都不敢喘,端茶递水都踮着脚尖走路。
五把扇子,五天。第一把做完的时候凌染直起腰,后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可她没停,喝了一口水继续做。
到第九天傍晚,五把扇子全部完成。凌染把这五把扇子跟参选的那五把并排放在长案上,退后三步,眯着眼看。
两者放在一起,高下立判——季贡扇比参选扇明显更老辣了。洒金的布局更大胆,湘妃竹的血泪斑刻得更有层次,指扣三叠的刀法也更稳更沉。五个月的功夫,她的手在这五把扇子上清清楚楚地体现了出来。
李叔,凌染喊了一声,帮我把这五把封箱,明天送到行会去。
李铁柱走过来看了一眼,他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最大的一把洒金扇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行。
第二天扇子送去了行会。凌染等消息等到第三天,行会那边传来回话——丙十七号季贡扇品查验通过,无异议。
锦绣扇庄的那个赵东家再也没出声。
凌染坐在工坊里,把查验通过那四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然后拿起篾刀继续劈竹。可她劈了两根之后,忽然放下刀,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木匣。里面除了入选文书和张孟的那封信之外,又多了一封——是张孟八月份来的第二封信,说他租了间清静的小院,专心温书,一切都好。
凌染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好,关上抽屉。
窗外的九月阳光金灿灿的,把工坊里的浮尘照成一缕一缕的金线。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篾刀。
凌姐!阿杏在院子里喊,有人找!
凌染走出去一看,院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车帘子半掀着,露出赵世安那张礼貌而疏离的脸。可这一次,他的表情跟以往不太一样——嘴角抿得很紧,眉心微微拧着,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凌姑娘,赵世安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汴京内务府来了一封信,跟你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