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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云际会入局14

第二十二章 除夕

腊月二十九那天,汴京又下了一场雪。不大,但绵密,从早到晚没停过,到了傍晚时分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凌染去了一趟大相国寺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二斤猪肉、一包红枣、一袋面粉,又割了两尺红布,回来的时候头上肩上落了一层白。

阿杏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剁肉馅、和面团、蒸年糕,灶火从早烧到晚,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凌染把红布裁了三条,一条给她娘系在手腕上,一条系在自己腰间,剩下一条系在阿杏的围裙带上。

凌姐,除夕咱还叫那个张公子来吃饭不?阿杏一边擀面皮一边问。

凌染正在把洗净的红枣一颗一颗往蒸屉里摆,听了这话停了一拍:我叫过了。他说要来。

那咱得多包点饺子。阿杏说着又往面盆里加了两碗面粉。

黄昏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凌染去开门,张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干净了的旧青衫,外面裹了件深褐色的棉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拎着两个纸包,一个包着糖糕,一个包着一小坛酒。门檐上的雪落下来,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融了又落、落了又融。

来了?凌染侧开身。

来了。张孟跨进门槛,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雪。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她娘坐在上首,阿杏在厨房和堂屋之间跑进跑出地端菜,凌染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满屋子热气腾腾的,把人裹得像泡在一汪暖水里。

张孟把酒坛放在桌上,揭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散出来——是汾阳的梨花白,跟他去年带到清风扇庄的那坛一样。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阿杏都有半杯。

她娘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笑了:好酒。

凌染端起杯子碰了碰张孟的杯沿:去年你走的时候,我把那坛酒存着了,还没喝。今年这坛先喝上,回去再开那坛。

张孟笑着说:

年夜饭吃得热闹。阿杏嘴不停,叽叽喳喳讲跟隔壁大娘学的炸年糕秘方;她娘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就知道满桌人的筷子往哪个方向伸,总能准确地把自己碗里的菜夹到别人碗里去;张孟话不多,但一口一个叫得她娘眉开眼笑,夹了好几块肉到他碗里。凌染坐在她娘旁边,一根一根地剥着阿杏蒸的红枣,剥完了一碟子推到她娘面前,又剥下一碟子推到张孟那边。

张孟看了她一眼,没客气,捡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

饭吃到一半,阿杏忽然站起来举着杯子:我、我有话要说!小姑娘喝了半杯酒,脸已经红了,可眼睛亮晶晶的,我去年秋天来的清风扇庄,凌姐管我吃管我住还给我发工钱。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我敬凌姐一杯!

她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灌了下去,呛得直咳嗽。凌染赶紧拍她的背,嘴上骂着慢点喝,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她娘在旁边摸索着拍了拍阿杏的肩膀,又摸索着拍了拍凌染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可那只粗糙的手在上头停了好一会儿。

张孟端着酒杯,把面前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我也敬一杯。

凌染抬头看他。他的脸在烛火里被映得暖洋洋的,因为喝了酒,脸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他看着凌染,目光清朗朗的,像水底的石头被月光照着。

清风徐来长风破浪他说,然后把酒喝了。

凌染也端起杯子喝了。酒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年夜饭吃完了之后,阿杏和她娘先去歇了。凌染收拾了碗筷,在灶前烧水。张孟没有走,他坐在堂屋里,就着剩下的半截蜡烛翻那本旧画谱——凌染前些天买的,她放在桌上忘了收,他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凌染洗完了碗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院子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银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低头翻书的张孟,又看了一眼她娘和阿杏的屋子——灯已经灭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张孟。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

你春闱之后,打算去哪儿?

张孟合上画谱,也走下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在门槛上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月光照在他们脚前那一片雪地上,又亮又白。

考中了,他说,就留在汴京做官。考不中——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过给我留位置的。

凌染笑了一下:考不中你就回临安给我劈竹子。一个月二两工钱,包吃住。

那比举人的俸禄还高。张孟也笑了。他笑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考中考不中,汴京总是要来的。你在哪儿,我就——他没说完,顿了顿,换了个说法,我就来汴京。

凌染偏过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院子里的雪地,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粒,亮晶晶的。

她没有追问那半句话。她收回目光,也看着院子里的雪地。那你好好考。她说,别砸了我的招牌——你是清风扇庄出去的,考不中多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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