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陶片放在柜台上：老板，您帮我看看这东西。

老板拿起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又看看我：哪来的？

收废品收的。

收废品的？他笑了笑，把陶片放下，这就是块破瓦片，不值钱。

那上面的绳纹——

就是普通的汉代灰陶瓦，到处都是，你翻翻县志，咱们这一带汉代遗址多得很，老百姓种地都能翻出来。他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想卖，五块钱，我收了，当个标本摆着。

五块钱。我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一天的收成也就十来块，一块瓦片能卖五块，算白捡的了。

但我没急着答应。我注意到老板看那块陶片的时候，眼神在他放下陶片之后又瞟了一眼。就那么一眼，让我觉得这东西可能不止五块。

我再看看。我拿起陶片出了门。

古玩街的地摊比店里热闹，摆摊的多是周边村里的老头，卖的东西也杂，有真有假，全看买家的眼力。我沿着街走，想再找个人问问。

然后我就看见了老算盘。

他坐在街边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几件旧货，铜钱、烟嘴、旧怀表，还有几本线装书。他本人看起来六十出头，瘦瘦小小的，戴着一顶旧帽子，手里拿着个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喝着茶。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掏出陶片递过去：大爷，您帮我看看这个。

老算盘接过陶片，没像之前那个胖老板那样敷衍地翻两下就放下。他把陶片举到眼前，借着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又用手指摸了摸纹路和断面，还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的土锈。

然后他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街那头那家店：刚才进去问过了？

那个胖子给你开多少？

五块。

老算盘哼了一声，把陶片还给我：这是汉代灰陶仓的残片，不是瓦片。陶仓是陪葬的明器，专门给死人放粮食的，上面的绳纹是模印的，工艺比普通瓦片讲究得多。你这种品相的，拿到正经古玩店，五十块起步。

五十块。我攥着陶片的手紧了紧。五十块是我蹬三轮半个月的收入。

那个胖子坑你，这行就是这样，看你穿得破，就觉得好糊弄。老算盘喝了口茶，你要是想卖，往街里面走，靠右那家博古斋，老板姓马，做人还算公道。

谢谢大爷。我把陶片揣进口袋，又问了一句，您怎么知道这是陶仓不是瓦片？

老算盘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子还挺好学，笑了笑说：瓦片的纹路是拍上去的，粗糙不规整，陶仓的纹路是模子压的，有规律。你摸摸这绳纹，是不是每一道都一样深一样宽？这叫规矩。还有——他指了指陶片背面那层褐色的东西，这个不是普通的土锈，是水锈，说明这东西在地底下泡过水，是墓里出来的东西，不是地上的瓦片。

那传世的包浆和出土的土锈有什么区别？

老算盘听我问这个，眼睛亮了一下，好像还挺高兴有人愿意听这些。传世的东西，被人手反复摸过，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叫包浆。出土的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几千年，表面会有各种锈，铜器有铜锈，铁器有铁锈，陶器就是土锈和水锈。你记住了，包浆是活的，土锈是死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他拿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你小子是干什么的？

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问这么细？

我就想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钱。

老算盘笑了笑：你倒是个实在人。不过就这一个陶片值不了几个钱，五十块顶天了。你要是运气好，收到完整的陶仓、陶灶、陶俑什么的，那才是正经东西。

那些值多少？

看品相、看年代、看有没有出处。好的能卖几百上千，碰上有铭文的，能上万也不是没可能。

几千上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我爹辛苦一辈子，也没攒下几千块钱。而我手里这块巴掌大的破陶片，竟然能值五十块——在老算盘嘴里，这还只是不值钱的东西。

我把陶片揣好，对老算盘说了声谢谢，然后去了他说的那家博古斋。马老板果然比胖老板厚道，看了陶片给了四十块，说品相一般，能给的价就到这儿了。

四十块。我攥着四张十块的票子出了博古斋，站在古玩街口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四十块钱交给我娘的时候，她以为是我攒了很久的。明天我去趟信用社，她说，先还一点，剩下的慢慢来。

我没告诉她那四十块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也许是觉得说了她也听不懂，也许是下意识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有点不踏实。

晚上躺在木板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算盘说的那些话——包浆、土锈、陶仓、明器、汉代。还有那个数字：几千上万。

窗外是洛宁县的秋天，风吹过院子里的枣树，哗啦啦地响。远处邙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些低矮的山包像一个个沉默的坟冢。

我爹埋在村后的坡地上，坟头的新土还没干透。而在那坡地再往北几十里，就是邙山——老辈人说过，邙山上到处都是古墓，从东周到汉朝，埋了多少王侯将相，没人说得清。

那些墓里埋着的东西，值多少钱？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我很快就把它按了下去。盗墓是犯法的，是缺德的事，我爹要是知道我有这个念头，大概会从坟里跳起来抽我。

但那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就像老算盘说的那样——出土的东西上面有土锈，土锈是死的，擦不掉，长在骨头里。

有些念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