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算盘看了我半天，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像是失望，倒像是看到一个人在走自己年轻时走过的路，知道前面是什么，但拦不住。

“行，”他说，“那今天我就教你点真东西。不光是认陶片，是认这个行当。”

他坐回马扎上，让我蹲下来，把摊子上的几件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给我讲。铜钱哪枚是真的哪枚是假的，真的绿锈是一层一层长的，像千层饼；假的绿锈是用酸咬的，看着鲜亮但发死。烟嘴是老玉的还是新玉的，老玉有沁色，沁是慢慢渗进去的，有深有浅有过渡；新玉做旧是用火烧用酸泡，沁色浮在表面。旧怀表的机芯是瑞士的还是日本的，怎么看摆轮怎么看钻眼。他说到后来，干脆把他那套辨认土锈和包浆的绝活全抖了出来。

“包浆是活的，土锈是死的。”他拿了个传世的铜烟嘴给我看，“你摸这个，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像抹了油一样，但不是油，是人手反复摸出来的，叫包浆。包浆是活的，因为它是一天天一年年积累出来的，每一层都是时间。”

他又从布下面翻出一块从墓里出来的铜镜残片：“你再摸这个，表面那层绿锈，干巴巴的，发死，叫土锈。土锈是死的，因为它是在地底下一动不动地长出来的，没有变化。”

“传世的东西有包浆，出土的东西有土锈。包浆是时间磨出来的，土锈是时间堆出来的。一个是减法，一个是加法。”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种东西，上面既有包浆又有土锈——那是出土之后又被人传世了很多年的。这东西最值钱，因为它既在地下待过，又在人世间走过。”

我听得入了神。老算盘讲这些东西的时候，跟平时那个打盹晒太阳的老头判若两人。他的眼睛是亮的，手指是稳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他不是在背书，是在讲他自己亲眼看过亲手摸过的东西。四十年的眼力，浓缩在这几句话里，每一句都是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经验。

那天下午老算盘说了很多。他说他年轻时候也在邙山上转过，不是盗墓，是捡东西——雨后山上的冲沟里有时候会被雨水冲出老物件来，瓷片、陶片、铜钱，运气好了能捡到完整的小件。他就是靠捡这些东西起的家，后来攒了点本钱开始做古玩买卖，一做就是大半辈子。

“我这一辈子，经手的出土东西没有一万件也有八千件，”他说，“但我不盗墓，不挖墓，不碰生坑。这是我的规矩。”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挖墓的人是什么下场。”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远处的邙山，声音沉下来，“我年轻时候有两个朋友，亲兄弟一样的关系，一个叫张青山，一个叫赵——”他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你只要记住我的话：下墓这事，干一次，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你手上沾的不是土，是死人骨头里的阴气。”

那天傍晚，我揣着陶片去了博古斋。马老板是个瘦高个，面相和气，接过陶片看了得有四五分钟，每一面都仔细看过，还用放大镜看了绳纹的凹槽。放下之后他问我：“你跟老算盘什么关系？”

“他教我看东西。”

“怪不得。”马老板笑了笑，“老算盘的眼力在这条街上是数一数二的，他教出来的人，差不了。”

他直接开了价：“五十。”

我没还价，因为老算盘说了，马老板不会坑我。我把陶片放在柜台上，他数了五张十块的票子递过来。我接过钱的时候，心里那股子痛快劲儿，比上回卖玉蝉还强烈。不是因为钱多——五十块跟三十块差不了多少——是因为那个胖老板只肯开五块的东西，我卖出了十倍的价。

出了博古斋，天已经擦黑了。古玩街的摊贩们陆陆续续在收摊，老算盘也在收拾他那几件东西，把铜钱烟嘴一件一件往旧木箱里装。我走过去，把刚拿到手的五十块里抽出两张十块的，放在他的摊子上。

“大爷，这算学费。上回的两块您不收，这回是二十，您得收。”

老算盘看了看那两张大团结，又看了看我。他没有马上收，也没有马上推。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二十块钱拿起来，折好，揣进了棉袄里面的兜里。

“行，这回收了。”他说，“二十块学费，我教你一句值二十万的话。”

“您说。”

“从今往后，你不管拿到什么东西，不管别人跟你说这东西值多少，你都要自己先看清楚。你的眼睛比别人的嘴值钱。”

他把木箱夹在胳膊底下，一手拎着马扎，一手端着紫砂壶，转身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子，你上回问我下墓的人认不认识——我给你写了地址，你还没去？”

我摇了摇头。

“别犹豫了，”他说，“你心里那团火，浇不灭的。”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古玩街尽头的暮色里，紫砂壶里的热气在他肩膀上飘了一小会儿，也散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古玩街上，手里攥着剩下那三十块钱。天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两天，我把那块汉代陶仓残片卖了五十块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五十块钱有多少——当然，五十块确实不少，我蹬三轮一个月也就挣这么多——而是因为整个过程中我学到的东西。生土和五花土的区别，绳纹和拍纹的区别，包浆和土锈的区别，传世和出土的区别。这些知识就像一把尺子，让我在这趟浑水里有了个参照物。

尤其是老算盘最后那句话——你的眼睛比别人的嘴值钱。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算盘之所以对我这么上心，不只是因为我跟他有缘分。而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穷得只剩下眼睛和胆子的年轻人。他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收我那二十块学费，是为了让我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时候，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几天之后，我把那张烟盒纸从裤兜最深处翻了出来。上面的字已经被手汗洇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邙山后沟村，周。

我把地址抄在一张干净纸上，把烟盒纸重新叠好放回兜里。

然后我推出三轮车，对屋里的我娘喊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去哪？”

“邙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