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之后，古玩街就没什么人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像是旧照片里的场景。地摊早就收干净了，马路牙子上只剩几片烂菜叶和被风吹散的旧报纸。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数也关了门，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

老算盘的摊子是最后一个收的。不是他东西多——他那几件货，装进木箱也就三五分钟的事。是他磨蹭。他每收一件东西都要摩挲一下，好像在跟每一样物件道别。我帮他拎着马扎站在旁边等他，十一月的夜风吹得我直缩脖子。

“大爷，”我说，“今天耽误您半天工夫，我请您吃顿饭吧。”

老算盘正在盖木箱盖子，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你请我？”

“嗯。”

“你身上有多少钱？”

“够吃两碗面的。”

他哼了一声，把木箱夹在胳膊底下，一手拎起紫砂壶：“你那点钱留着自己吃吧。走，我请你。”

“您教我东西，哪还能让您请——”

“少废话。”他已经转身往街口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那条左腿有点毛病，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但从背后看不出来，只觉得他走路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头比我想的要硬朗得多。

古玩街出去往右拐，过一条窄巷子，有一家叫“老魏烩面”的小饭馆。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个临街的铺面，门口支着个煤炉子，上面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香味顺着巷子飘出去半条街。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五六张矮桌子，板凳是那种长条木凳，坐上去吱呀吱呀响。墙上挂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被蒸汽熏得发软，有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老算盘显然是常客，刚进门还没坐下，灶台后面就探出一个胖乎乎的脑袋来，围着一条白围裙，上面全是油渍，脸上堆着笑：“哟，老算盘，今儿怎么这么晚？”

“教徒弟，耽误了。”老算盘说着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把木箱搁在脚边，紫砂壶放在桌角。

胖老板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新收的徒弟？”

“算半个吧，”老算盘说，“才教了一天，还没拜师。”

“能让你老算盘看上的，差不了。”胖老板冲我笑了笑，“小伙子，吃啥？”

“跟他一样就行。”我说。

“两碗烩面，”老算盘竖起两根手指，“多放辣子，多放芫荽，面拉细点。”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切半斤羊肉，挑肥的。”

胖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回灶台忙活去了。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羊肉汤滚得正欢，他抓起一把面剂子在手里三扯两拽，面就变成了一根根细长的面条，动作又快又利索，看着跟变戏法似的。面条下进锅里翻了几翻，捞出来盛进大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羊肉汤，撒上葱花芫荽辣椒面，最后码上几片切得薄薄的羊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干了几十年的手艺。

两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往上窜，羊肉的香味混着辣椒的呛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老算盘一双，自己拿起一双在袖子上蹭了蹭。

“趁热吃，”老算盘端起碗，用筷子搅了搅面，“天冷，面凉得快。”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拉得细，入口滑溜又有嚼劲，羊肉汤浓得发白，辣子放得足，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东西了——平时在家就是稀饭咸菜，出车的时候啃干馒头，偶尔买个烧饼就算是改善生活了。这一碗羊肉烩面，对我来说跟过年差不多。

老算盘看我低头猛吃，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筷子没停。他是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出门就喝了一碗稀饭，蹬了三十里路到县城，又在古玩街蹲了大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老算盘吃得慢。他挑起一筷子面，吹两口，送进嘴里，嚼半天才咽下去。吃几口面，喝一口茶——不是饭馆的茶，是他自己紫砂壶里的。然后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开口了。

“我跟你说过我为什么只做买卖不下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里的面，没看我，“但我没跟你说过为什么。”

我没接话，知道他要往下说。

“我年轻时候在邙山上转过，”他说，“不是盗墓，是捡东西。雨后山上冲沟里有时候会被雨水冲出老物件来，瓷片、陶片、铜钱，运气好了能捡到完整的小件。我就是靠捡这些东西起的家，后来攒了点本钱开始做古玩买卖。”

“那时候我也认识几个干那行的。有安阳派的，有洛阳派的，还有南边来的长沙人。南北派的区别我上回跟你讲过——北派重工具重技术，南派重经验重技巧。但不管是哪一派，干这行的人都有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都觉得自己不会出事。”

老算盘放下筷子，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眼睛望着墙上的菜单，但目光不在那些红纸黑字上，在很远的地方。

“我跟你说两个人。”

“一个叫刘麻子，安阳派的，打洞是一把好手。一米八的个头，两百斤的壮汉，一晚上能打六米深的盗洞，洛阳铲在他手里跟筷子一样轻。他跟我说，老算盘，我这辈子啥都不会，就会打洞。等我攒够了钱，回家盖三间大瓦房，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他不识字，老婆给他写信都是找人代笔的，每次收到信都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喝了酒就掏出来让人念给他听。虽然信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家里都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早点回来’——但他每回听都咧着嘴笑，跟听戏似的。”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墓里了。”老算盘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不是盗洞塌了埋的，是墓里的毒气。那是个宋代墓，棺椁里灌了水银防腐，水银挥发了一千年，墓室里全是毒气。刘麻子下去的时候没戴防毒口罩——那会儿也没那东西——他觉得憋口气快点干完就上来了。结果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上头的人喊他，没人应。等把他拉上来的时候，脸已经紫了，眼睛睁得溜圆，死不瞑目。那年他二十六。”

老算盘顿了一下，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个叫孙瘸子，跟我一样腿不好。他不是天生瘸的，是年轻时候下墓被石头砸的，瘸了一条腿之后就退下来不干了，专门给人掌眼销赃。他眼力比我好，在洛阳古玩界是有一号的。谁挖了东西都先拿给他看，他说值多少就是多少，没人敢质疑。他靠掌眼攒了不少钱，在洛阳买了房，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那他算是善终了？”

“善终个屁。”老算盘的嘴角往下扯了一下，“有一年冬天，几个年轻人挖了一座战国墓，拿了东西来找他销。他一看，东西是真的，品相好得不得了，能值大钱。但他起了贪心，想压价，就跟那几个年轻人说东西是仿的，不值钱。那几个年轻人不信，拿到别家去问，人家开了高价。他们就知道孙瘸子坑了他们。”

“然后呢？”

“然后那几个人也不是善茬。他们没当场翻脸，回去准备了一下，隔了几天趁孙瘸子夜里回家的路上，把他堵在巷子里，用麻袋套了头，打断了他的两条腿——不是瘸的那条，是好的那条。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在巷子里躺了一夜，腿肿得跟水桶一样。从那以后他就站不起来了，瘫在床上三年，最后死在床上，死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得能塞一个鸡蛋。那年他五十二。”

老算盘又喝了一口茶，把紫砂壶放在桌角，用筷子挑起最后一根面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灶台那边胖老板在揉面，砰砰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心跳。

“我认识的不止这两个。我在这行待了四十年，认识的下墓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能活到五十岁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能活到六十岁的，我一个都不认识。”

他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饭馆里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些皱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像用刀在木头上一道一道刻出来的。

“小子，你知道干那行为什么来钱快吗？”

“因为东西值钱。”

“不对。”他摇摇头，“是因为你拿命换的。那些墓里的东西，它不是白给你的。它是拿你的命、你的运气、你的后半辈子换的。你今天拿了它，明天它就要你还。有的是当时就要还——盗洞塌了，毒气熏了，流沙埋了；有的是过几年再还——腿断了，手废了，肺坏了；有的是一辈子慢慢还——提心吊胆，日夜不安，看见穿制服的就腿软。”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