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我照常三点起床，蹬三轮往后沟村赶。天冷得厉害，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被风刮到身后去。路两边的麦田里结了霜，月光照上去白花花一片，像是下了一场薄雪。我一边蹬车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三条规矩——鸡鸣不摸金，盗洞必回填，生坑货不沾血——念了一路，怕自己忘了。

到后沟村的时候，离四点还差一刻钟。我推开老周的院门，发现今天院子里跟往常不一样。

石桌挪到了墙角，煤油灯搁在地上。院子当中摆了两张矮板凳，面对面放着，中间隔了大概三尺远。板凳是那种老式的枣木矮凳，凳面被磨得油光水滑，看着有些年头了。老周坐在其中一张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等什么。煤油灯搁在他脚边，火苗突突地跳，把他那张瘦脸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院子里还有一处跟平时不一样——鸡笼空了。平时那几只母鸡早上都在墙角刨土，咯咯咯地叫，今天一只都不见。鸡笼的门开着，里面的稻草被清走了，只剩几根碎鸡毛粘在竹条上。我左右看了看，才发现鸡笼被搬到了院子外面，搁在东墙根下，离院门老远。

“周叔，鸡怎么搬出去了？”

老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眼白多眼珠小，盯人的时候像锥子。

“今天讲的话，”他说，“鸡不能听。”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眉心那道竖着的深纹照得更深了。他是认真的——今天要讲的话，连鸡都不能听。

“坐下。”他朝对面的板凳努了努下巴。

我走过去，在矮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不得不把腿叉开，两只手没地方放，只好搭在膝盖上。老周等我坐稳了，没有马上开口。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往上飘，散在黑暗里。

“昨天跟你讲了三条死规矩。”他弹了弹烟灰，声音闷闷的，“规矩是管手脚的，让你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光有规矩还不够。你还得会说话。”

“会说话？”

“这行有这行的话。不是你们村口聊天那种话，是只有干这行的人才听得懂的话。”他抽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亮一灭，“安阳派管这叫‘隐语’，外人叫‘黑话’。同一个东西，你说的是一个词，我说的是另一个词。为什么？因为你在墓里干活的时候，万一隔墙有耳——不对，万一洞口上头有人路过，你们底下的人在说话，路人听不懂，你们就没事。路人听懂了，你们就完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朝我这边倾了倾身子，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眼窝深处的阴影照得跟刀刻的一样深。

“这就是为什么要半夜教你。为什么要把鸡笼搬出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安阳派的黑话，不外传。我师父教我的时候，是在地窖里，点了三根白蜡烛，外头下着大雪。他说，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不能说给外人听。你要是说了，就是出卖祖师爷。”

他停了停，把烟叼回嘴里，从背后掏出个东西放在地上。

是个粗瓷酒碗。碗口豁了一小块，碗底沉着一层灰褐色的粉末，不像是土，也不像是烟灰，颜色发暗，闻起来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糊味。

“这是什么？”我问。

“别问。等下就知道了。”

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坐直了身体。煤油灯搁在他脚边，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法令纹和眉心的竖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他看着我，开口了。

“倒斗——叫‘挖红薯’。”

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我跟着念。

“挖红薯。”我跟着念了一遍。

“墓——叫‘坑’。”

“坑。”

“文物——叫‘东西’。”

“东西。”

“拿——叫‘顺’。”

“顺。”

“分赃——叫‘分账’。”

“分账。”

“被抓——叫‘掉脚’。”

“掉脚。”

“报警——叫‘点灯’。”

“点灯。”

“跑路——叫‘走风’。”

“走风。”

他每说一个词，就用那双锥子似的眼睛盯着我，看我的嘴型，听我的发音。我每念一个词，他要么微微点头，要么让我重念。“坑”字我念得太轻了，他让我再念一遍，把尾音咬住。“走风”的“风”字我念成了“fen”，他说不对，是后鼻音，让我把舌头往后缩。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得比我小学语文老师还细。

教完了这些，他停下来，让我把这些词连起来说一遍。

“挖红薯进了坑，顺了东西分账，别掉脚，别让人点灯，出事了赶紧走风。”

老周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微了，不算是笑，但至少不是板着脸。他说：“还行。不是太笨。”

然后他话锋一转：“刚才教你的这些，是北派通用的。走在外面，南北派的人都能听懂。下面我要教你的，是安阳派自己的。外派的人听不懂，你也不许往外传。”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

“洛阳铲——叫‘探子’。”

“探子。”

“探孔——叫‘眼’。”

“眼。”

“盗洞——叫‘路’。”

“路。”

“棺椁——叫‘木盒子’。”

“木盒子。”

“骨架——叫‘架子’。”

“架子。”

“古墓里的毒气——叫‘瘴’。”

“瘴。”

“墓室塌了——叫‘坐’。”

“坐。”

“死在墓里——叫‘睡’。”

“睡。”

他念到“睡”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这个字比其他所有词加起来都重。他低下头，把地上的粗瓷酒碗端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碗底那层灰褐色的粉末也跟着晃了晃。

“你知道为什么安阳派管死在墓里叫‘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