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把能做成这样，不算太差。留着，以后你打出第一把铁铲子的时候，拿这个木头的一起比一比。”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不到半分钟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真铲子，往我面前一递。
“现在教你握铲子。”
我双手接过铲子，右手握柄，左手托铲头。老周走过来，一把打掉我托在铲头下面的左手。“握铲子不是端盘子。不用托。右手握铲柄，左手虚扶在右手上面，不用出力。铲子不是靠臂力往下砸的，是靠它自己的重量往下坠的。你两只手死死攥着，反而破坏了铲子的重心。安阳派用铲子，讲究的是‘放’，不是‘砸’。你把铲子提起来，松开劲让它自己往下落，铲头靠自身的重量切入土层。你要做的不是加力，是扶正方向，让它垂直往下。偏一度，差一尺。”
他让我双手握好铲柄，铲头离地半尺，保持垂直。这姿势看起来简单，但真要站直了、胳膊悬空、铲子不能歪，保持一分钟就开始抖。不到两分钟，我的胳膊就开始发酸，小臂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老周坐在板凳上喝茶，眼皮都不抬。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铲头开始往下坠，老周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铲柄上轻轻一搭——他没有用力，只是用两根手指靠了一下铲柄，铲子立刻就不晃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看到了没有？”他把手收回去，“真正握铲子不是靠手劲，是靠肩和肘。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力气从腰上走，不是从胳膊上。你刚才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是因为你用胳膊在扛。铲子不是扛的，是挂的。把你胳膊想象成一根绳子，铲子是挂在绳子下面的，绳子只负责吊着，不负责使劲。”
他把铲子拿回去，换了个姿势示范给我看。他右手握铲柄，左手虚扶，铲头离地半尺，保持垂直。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的手臂纹丝不动，铲头也不晃，就像是整个人跟铲子焊在了一起。他放下铲子，指了指地面。
“你试试用我的方法。”
我重新接过铲子，照他说的——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把胳膊想象成一根绳子。头一分钟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到了第三分钟，抖动渐渐小了，我能感觉到铲子的重心正沿着铲柄往下坠，像钟摆一样稳定。老周盯着铲头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的胳膊，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是早上剩的玉米糊糊，一碗是咸菜疙瘩。他把两个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
“吃饭。吃完了继续练。”
吃过午饭，老周没有让我再练握铲子。他把院门推开，扛着那把洛阳铲往外走，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带上你那把木头的。上山。”
后沟村北面的山坡是一片荒草地，坡不陡，但土质很杂——表层是黄土，底下混着沙砾和碎石。坡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酸枣树，树枝上挂着干瘪的红果，在风里摇摇晃晃。远处邙山的山脊一层叠一层，灰扑扑的，像凝固了的浪。老周在坡地上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用脚后跟在土上划了一个圈，然后把真铲子往圈中央一插。
“今天下午你就练一件事——打探孔。用你那把木头的。”
“用木头的？”
“木头铲子打探孔，是为了让你知道铲子跟土是怎么互动的。木头的摩擦力比铁的大，你打下去的时候会感觉更吃力，但也更容易感受到土层的阻力变化。练好了木头的，再用铁的，你会觉得铁的比木头的轻一倍。”
他指着那个圈说：“往下打一米。不用太深，但必须垂直。偏一度，重来。”
我把木头铲子拿起来，走到圈里站定。老周走过来，把铲头的位置用脚跟又点了一下，确认位置无误。然后退后两步，交叉着手站在一边。
我深吸一口气，把铲子提起来，照着老周教的姿势——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松开劲让铲子往下坠。木铲子打在黄土面上，噗的一声闷响，跟铁铲子打土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只进去了不到两寸。
“力道不够。继续。”
我把铲子提起来，再加了点劲往下坠。这次进去得多一点，大概三寸。第三次、第四次，铲头渐渐没入了土层，铲孔周围开始有土屑翻出来。
“保持垂直，不要让铲柄晃。”
铲子已经打到了半米深，木铲柄在孔里跟土壁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阻力越来越大。每一铲下去都要用比之前更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铲柄被土壁夹得死死的，拧着劲往外拽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本身在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随时要断。我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铲孔旁边的干土上，一下子就洇进去了。
“不要急，稳住劲。”
我又打了三铲。铲孔越来越深，木铲头已经完全没入了土层，只能靠铲柄的延长部分来判断方向。
“好了，拔出来，看你打上来的土。”
我把铲子小心翼翼地拔出来，铲头的凹槽里兜着一管土。老周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捻了捻那管土，从上往下分出三层：“表土、生土、生土夹沙。说明你这一米打的全是生土层，没碰到墓。”
他把土倒在地上，站起来：“你刚才打了多少铲？”
“大概——三十几铲。”
“三十几铲才打一米深。你知道用铁铲子打一米要多少铲吗？不到十铲。木铲子练的就是这个——让你知道每一铲都来之不易，所以每一铲都要打准。”他把真铲子从地上拔出来递给我，让我在原地再打一个探孔。这次用真的。
我接过铁铲子的那一刻，手感完全不一样。铲头落在土面上不再是木头铲子那种发闷的声音，而是一声清脆的“嚓”，铲刃切入黄土层，利索得像是刀切豆腐。用力也不需要太大，铲子自身的重量足够让它往下坠，我只需要扶正方向。第一铲下去就是木铲子三倍的深度，拔出来的时候铲头的凹槽里满满兜着一管土，土柱完整，层次分明。第二铲，铲刃碰到了一层硬土，手感上明显有个阻力变化，我停了一下，把铲子提上来，那管土的最下端带着几颗白灰膏的碎粒。
我抬起头看老周。他也看到了那几颗白灰膏。
“如果这是在正式探墓，”他说，声音不紧不慢，“打到这个深度发现白灰膏，就要停了。白灰膏是人工填土，说明底下可能有夯土或墓室。再打深了，万一铲头捅进椁板，等于是给墓室开了天窗，里面的东西会氧化。这叫‘探而不破’——你只确认底下有东西，不能把东西给伤了。这是安阳派跟其他派最大的区别。”
他把铲子从我手里拿回去，蹲下来把那管土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铲刃在土柱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线。
“这道线以上是生土，以下是夯土。分界线就在这。如果这座墓是真的——当然这座是假的，只是练习——那么真正的墓室顶就在这条线下面大概半米的位置。你刚才要是再多打一铲，就捅穿了。记住这个手感：铲刃碰到夯土的时候会发闷，不像打生土那么脆。闷的时候就该停了。”
他把铲子还给我，让我继续在旁边重新选点打孔。每个孔都要记录土层的变化，从表土、耕土、生土到夯土、五花土，每一层的深度、厚度、颜色、质地，都要用脑子记住。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我蹲在坡地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探孔，越打到后面越能体会铁铲子和土层之间的那种微妙关系——生土发脆，铲刃切进去的时候手感干脆利落；夯土发闷，铲刃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碰到沙层的时候铲子会轻微地左右晃动；碰到黏土的时候铲子拔出来特别费劲。每一种土都有自己的脾气，铲子就是跟它们对话的手。
“今天到此为止。”他把铲子拿回去扛在肩上，“你自己的木铲子带回去。明天还是四点，用木铲子继续练。”他转头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今天你把铲子握稳了。下次教你认探孔带出来的土。”
我站在坡地上，把木铲子上沾的泥在草根上蹭干净，然后用手指慢慢捋过铲头的弧度。这个弧度是我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不圆也不匀，但每一刀我都记得。我把铲子夹在腋下，跟着老周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坡地——夕阳正照在那上面，把那些深深浅浅的探孔照得清清楚楚，像一排刚种下的树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