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跟我说“从明天开始学散土”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面条”。我信了。我以为散土嘛，就是把挖出来的土撒到远处去，有什么难的？比握铲子简单吧？比认五花土轻松吧？我当时甚至还有点庆幸——终于不用再在坡地上打探孔了，打了这么多天，手掌心磨出的茧子摞了两层，晚上回家握筷子都疼。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到后沟村的时候，老周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石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老高，火苗突突地跳。灯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就是前几天我见过的那袋，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立在桌腿旁边，看起来沉甸甸的。

“周叔，今天散土？”

“嗯。”老周坐在矮板凳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用麻绳扎裤脚。他把裤脚扎得紧紧的，塞进解放鞋里，然后站起来跺了跺脚，像是在确认鞋带不会松。“把袋子扛上。”

我弯腰去拎那个编织袋。一拎，没拎起来。不是重，是沉——袋子里装的土少说有四五十斤，隔着编织袋摸上去冰凉梆硬，不是干土，是湿土，刚从地下挖出来不久的那种湿土。我换了个姿势，双手抱住袋子，一使劲扛上了肩膀。编织袋压在肩胛骨上，粗粝的编织纹路隔着棉袄都能硌得生疼。

“跟着。”

老周端起石桌上的煤油灯，转身出了院门。我以为他要往村外走，结果他拐进了院子后面的小巷道。巷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硌脚。煤油灯的光在巷道里晃来晃去，把两边的土墙照得一明一暗。走出巷道就是村后的山坡，没有路，全是碎石和枯草。

“就这儿。”老周在一片荒坡上停下来，用脚尖在碎石地上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到那个坡顶，大概三里。你今天的活——把这袋土均匀撒在这条路上，不能撒成堆，不能撒成条，撒完了跟没撒一样。”

我看了看那条“路”——其实根本不是路，就是山坡上一片乱石滩，地势起伏不平，到处是碎石子和枯草稞子。我放下编织袋，解开袋口，弯腰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冰凉，抓在手里沉甸甸的，颜色发深，是典型的五花土，里面还夹着细碎的白灰膏颗粒和木屑。这些土是从墓里挖出来的——不是练习用的生土，是真正从墓道里掏出来的回填土。沾了死人的土。

我抓了一把土，照着他的要求，往前走几步，把手里的土均匀地撒出去。土粒落在碎石缝里，落在枯草根部，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闷闷的，不像撒干土那样哗啦啦响。我走回来，又抓一把，换个方向撒出去。第三把，第四把。老周站在旁边，一只手端着煤油灯，另一只手插在棉袄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撒到大概第十把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清楚：“太厚了。走几步再撒，一把撒完。”

我把手放低，让土粒贴着地面散开。老周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把煤油灯凑近地面，用手指拨了拨我刚撒下去的土。“这几粒是白灰膏，你没撒匀。白灰膏是夯土里才有的东西，跟生土不一样。你把这些东西一堆一堆留在地上，明天天一亮，随便哪个放羊的走过来都能看见。看见了就会想，这荒坡上哪来的白灰膏？底下是不是有东西？”

他站起来，把煤油灯举到我面前，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更深了。“散土的规矩就一条——撒完了跟没撒一样。不管你是撒在地上、撒在河里、撒在田里，撒完了别人走过去看不出任何痕迹。哪怕你自己回头看，也找不出你撒过土的位置。这才叫散土。”

我重新弯腰抓了一把土，这次抓得少一些，只抓了小半把，走出七八步远，把手放低，让土粒从指缝间漏出去。土粒落在地上，混在碎石和枯草之间，不蹲下来看根本注意不到。一把接一把，一趟接一趟。三里长的荒坡，从这头撒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抓下一把，来回不知道多少趟。天慢慢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山坡上的枯草染成了淡金色。母鸡在后沟村里打鸣了，一声接一声。我的棉袄里面已经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手指头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抓土抓到最后指关节都僵了，弯都弯不利索。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我把最后一把土撒完，袋子空了。我直起腰，只觉得后腰的肌肉突突地跳，两只手因为一直重复抓土的动作，手指头已经伸不直了，只能弯着，像鸡爪子。我回头看那条三里长的荒坡——从这头到那头，看不出任何撒过土的痕迹。碎石还是那些碎石，枯草还是那些枯草，连我自己的脚印都在撒完最后一捧土之后用脚底板抹平了。

老周站在坡顶上，把煤油灯吹灭。一缕白烟从灯芯上冒起来，被晨风吹散了。他顺着我刚才撒土的方向走了一遍，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走完了，他蹲下来，在路边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嚼着。

“还行。头一回能撒成这样，不算太笨。”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我筋疲力尽地跟在后面。说实话，撒了一整夜的土，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脚底板疼得不敢沾地，只想赶紧回院子里坐下喝口水。但我心里也知道，老周大半夜把我拉到山上来，肯定不光是为了让我干体力活。果然，走回院子之后他没有让我歇，把石桌上的煤油灯推到一边，让我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