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用钢刀，钢刀会伤铜胎。安阳派只用竹刀和木刀。竹子比铜软，不会在铜面上留划痕，但比布硬，能把松动的浮锈剔掉。力道要这样——”他把竹刀递给我，让我试试。我接过来在铜镜残片上刮了一下，用力大了，竹刀在老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老周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打得生疼。

“轻！你当是刮土豆皮呢？竹刀刮的不是锈，是刮掉你想要去掉的那一层浮土。力道像用毛笔在纸上写字——力透纸背，但纸不破。你自己再试试。”

我重新拿起竹刀，屏住呼吸，用极轻的力道在镜面边缘的粉锈上轻轻刮了几下。这回手感对了——竹刀刃刚碰到粉锈，锈末就自己簌簌往下掉，而底下的硬锈纹丝不动，绿莹莹的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那种手感很微妙，太轻了刮不掉，太重了留划痕，力度正好卡在粉锈脱落而硬锈不伤的临界点上，过了这个临界点哪怕多一丝力道都会伤到铜胎。老周在旁边看着，没再拍我的手背。

接下来他教我“泡”——酸梅汤浸泡是北派最常用的法子，但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泡。铜器能泡，铁器不能泡，铁器一泡酸就腐蚀了，不但锈没去掉，铁胎都能被泡酥。银器发黑用牙膏擦，锡器起白斑用软布蘸草木灰慢慢蹭。每种材质对应的清理方法都不一样，但核心原则只有一个——“能擦不刮，能泡不擦，能不碰就不碰”。最蠢的人就是拿到东西就上钢刷子，那等于直接把文物毁了。他说有一年在关中的一座汉墓里，有个同行挖出来一面西汉的铜镜，品相极好，铭文清晰，镜面光可鉴人，拿到市面上至少能卖五千块往上。结果那小子嫌镜面不够亮，拿钢丝球刷了一遍，等老周看到的时候，铜镜表面全是细细的划痕，铭文旁边被刷得露出了黄铜底色，跟周围的老锈形成了一圈难看的色差。五千块的东西，最后三百块都没人要。

“处理锈迹，不光是让东西好看。”他把竹刀收进布袋里，语气忽然变得更郑重了，“你每次处理一件东西的锈，你都在跟做这件东西的人打交道。铜钱是铸钱匠的手艺，铜镜是磨镜匠的手艺，那把铁刀——是一个铁匠在炉子前一锤一锤打出来的。你把锈胡乱刮了，人家几百年前费的心思就全没了。咱们这行虽然不光彩，但至少得对得起手艺。”

他把石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铜钱、铜镜残片、铁刀、铜饰件分门别类用旧布包好，放进石桌底下的木箱里。最后端起那一小碟酸梅汤，仰头一口喝了，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酸梅汤泡锈，泡完了汤还能喝。老一辈传下来的穷讲究。”

我愣了一下，想说这泡过铜锈的汤喝了不会拉肚子吗，但看他喝得自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也许他喝了几十年，肠胃早就习惯了；也许在他眼里，酸梅汤泡过铜锈就跟茶水泡过茶叶一样平常——反正都是土里出来的东西。

老周把碟子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把靠在院墙根的洛阳铲拿起来，铲刃上还有点湿泥，他用袖口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体能过了，散土会了，探土会了，现在锈也会处理了。下一步你猜是什么？”

“下墓？”我心里一紧。

“想得美。”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个哼字带着一种“你还没学会走就想跑”的嘲讽，但语气里头没有真正的冷意，倒更像是在逗一个急于求成的徒弟，“你还没学怎么在村里跟人打交道，怎么伪装，怎么看天气，怎么望风。下墓？你现在下去，就是去送死。”

他把铲子往地上一拄，拖着左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

“不过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