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椭圆形，铜质发暗，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铜牌正面刻着一把洛阳铲，铲头朝下，铲柄两侧各有一条麦穗纹，最底下是一个“安”字。铜牌背面是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第十六代，周建国”。

“这是安阳派的信物。每一代传人都有自己的铜牌，我这一块是你师兄给我打的，铜料是从一座西汉墓里出的铜镜残片熔的。以后你出师了，自己打一块新的，把你的名字刻上去。但现在这块你先拿着。”

他把铜牌翻过来，指着背面的那行字，又指了指字下面的空白处。我这才注意到，“周建国”三个字下面还有一小片空白，没有刻字，但已经被磨得发亮了，像是有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那个位置。

“这片空白，是你师兄留给我的位置。他说，你收了徒弟，就把他的名字刻在我名字下面。我没给他丢脸，今天我有了徒弟。”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钢刀，就是平时削竹签的那把，递到我手里，“你自己刻。”

我接过小钢刀，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这三个月的分量在这一刻全都压在了这把刀上。我把铜牌按在石桌上，用钢刀在“周建国”三个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铜料很硬，每一刀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刻出痕迹，刀刃在铜面上划过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刀尖有时候打滑，我就重新对准位置再刻一刀，不求好看，但求端正。刻完之后，我把铜牌翻过来正面向外，双手捧着给老周看。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铜牌上多了四个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的字——“第十七代，陈山河”。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铜牌从我手里拿过去，用拇指在“陈山河”三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重新放回我手心。

“收好。”

我把铜牌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跟那张信用社的催收通知单和老算盘的烟盒纸放在一起。三张纸，一块铜牌，贴在胸口上，沉甸甸的。

老周坐回石桌前，把剩下的半瓶洛阳大曲拿起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慢，带着酒气，但每一个字都很清醒。

“我本来不想收徒弟。你师兄死后，我就断了这个念头。安阳派传了几百年，到我这代断了就断了，没什么可惜的。这行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行当，传下去也是害人。我这条腿是怎么瘸的，你也看到了。你师兄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了。这行早晚要遭报应，我收了徒弟，等于把你往这条死路上推。”他又喝了一口酒，“但手艺不能断。安阳派的探土手艺，是几百年来一代一代人用命换来的。你师兄没来得及收徒弟，我再不收，这门手艺就真断了。断在我手里，我没脸下去见你师爷。”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我。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把他眉心那道竖纹照得更深了。

“这行的报应，我跟你说明白。你师爷是死在墓里的——流沙墓，盗洞塌了，整个人被活埋在里头。你师兄也是死在墓里的——沼气爆炸，尸骨到现在没找回来。我这条腿，是赵三爷害的，但也算是我自己的报应，谁让我入了这行。安阳派每一代掌门，没有一个善终的。你当了第十七代传人，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他停了停，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少一些，只是抿了一下。放下酒瓶之后，他的手指在瓶口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

“但你听着，手艺是手艺，做人是做人。安阳派的手艺传了几百年，靠的不是运气，是规矩。那三条死规矩你记住了，还有散土的规矩、探土的规矩、处理锈迹的规矩、跟人打交道的规矩——这些规矩不是我定的，是你师爷、师祖、祖师爷们一代一代用命换来的。你守住了规矩，未必能善终；但你不守规矩，一定死得比谁都难看。”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大半个头，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跟身高无关。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那只手又干又硬，力气很大，捏得我肩胛骨生疼。

“陈山河，我今天喝了你的拜师酒，收了你当安阳派第十七代传人。从今往后，你就是安阳派的人了。你在外面做事，不能给安阳派丢脸。你犯了规矩，祖师爷在底下看着你。你给安阳派争了光——虽然咱们这行也没什么光可争——祖师爷也在底下记着你的好。”他把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坐回石桌前，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行了，正事说完了。吃饭。”

第二天凌晨，我照常四点到了后沟村。老周已经在院子里了，石桌上放着那把刻了“十”字的洛阳铲，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帆布工具包。桂花姨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看见我进来，把碗放在石桌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一看，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罐头瓶子腌萝卜干。

“路上吃。”她说，声音很轻，但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粗糙得跟老周有得一拼，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比我的还厚，但按在我手背上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把我按疼了。她送我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看着我和老周一前一后出了村。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用围裙擦手，晨风把她的头巾吹得飘起来，几缕白头发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她朝我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然后她转身进了院子，院门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