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酒喝过之后，我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以前每天凌晨四点我到后沟村的时候，石桌上那盏煤油灯是老周给我留的——他在院子里等我，考我辨土、教我认铲、骂我散土撒得不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到的时候，煤油灯已经亮了，但石桌前坐了不止老周一个人。二柱子坐在靠墙根的矮板凳上，正用一块磨刀石磨工兵铲的刃，刺啦刺啦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看见我进来，抬起下巴朝我扬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老算盘坐在石桌对面，还是那顶旧毡帽，还是那个紫砂壶，壶嘴里冒出的热气在煤油灯的光里慢慢往上飘。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介于笑和满意之间。

老周站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信纸不大，上面只有几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写信的人文化程度不高，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信纸旁边放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扎着，十块一张的票子，大概有两千块。在1993年的豫西农村，两千块不是个小数目——我爹欠信用社的债是三千块，愁得他走的时候都闭不上眼。这一沓钱压在信纸上，像一块砖头。

“人到齐了。”老周把洛阳铲靠在石桌边上，铲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冷光，“今天说正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信纸：“老算盘前天带来的消息，后沟村往西三里，西坡西南角，有个姓王的农户犁地翻出了墓砖。墓砖是青砖，楔形带榫卯，典型的西汉券顶砖。农户不懂行，拿着砖去乡里砖窑想当建材卖，砖窑的人认出来了，消息传到了老算盘耳朵里。”

他停了停，从信纸下面抽出一小片用报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小块碎砖，断面是青灰色的，质地细密，跟现在农村盖房子用的红砖完全不一样。他把碎砖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我去看过了。坡地上有犁头翻出来的碎砖渣，散落范围大概一丈见方。地表有轻微沉降，沉降区域呈长方形，南北走向。我在沉降区周围打了七个探孔，三米深探到五花土，四米深探到夯土层，六米半探到椁室顶部的白膏泥层。墓深七米左右，单墓室，墓道朝南偏东。典型的西汉中期乡级贵族墓，没有被盗过的迹象——探孔带出来的土柱连续完整，没有扰土层。”

他把碎砖放回桌上，把信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雇主姓孙，在城关做古玩生意，自己有铺面，手里有稳定的走货渠道。老算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给钱痛快，不拖不欠。这次他出启动资金两千块，事成之后五五分账——他拿五成包销路，咱们拿五成。咱们这五成怎么分，按安阳派的老规矩。”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认真听。

“我是眼把头，拿三成。二柱子路工主打洞，拿两成。老算盘掌眼兼销赃，拿两成。”他转向我，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山河散土望风，拿一成。这是你第一次实战，只负责散土和望风，墓里面的活不用你碰。有没有意见？”

“没有。”我说。这是实话。按行规，散土望风的小弟本来就是一成，老周没因为我新来就压我的份子，反而给得清清楚楚。

二柱子把工兵铲放在桌上，铲刃磨得雪亮，在灯下反着光。他的声音闷闷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实在：“家伙什我都准备好了。工兵铲两把，撬棍一根，麻绳二十米，编织袋十个，手电筒三把，备用电池六节，防毒口罩四个。鼓风机一台，是从矿上借的旧货，试过了能用。”

老算盘放下紫砂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墓里出来的东西，陶器归我估，铜器归老周估，玉器两个人一起估。出手渠道我联系好了，孙老板那边随时能接货。价格上我尽量往高里谈，但现在市场上汉陶普品多，品相一般的陶仓陶灶卖不上价，真正值钱的是铜器和带铭文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老算盘把紫砂壶的盖子揭开，往里又续了热水，盖上盖子晃了晃，“最近风声有点紧。上个月洛阳公安破了一桩盗墓案，抓了六个人，听说跟赵三爷那伙人有牵连。赵三爷的人嘴不严，进去之后咬了好几个同行出来。虽然咬的不是咱们这条线的人，但这阵子县里派出所的巡查次数明显多了，西坡那边虽然没人守着，但村委会的人隔三差五会去转一圈。咱们干活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老周把洛阳铲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的手指摩挲着铲柄上那道“十”字刻痕，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把铲子拄在地上，抬起头来扫了一圈石桌前的人。

“开工时间定在农历十月三十。那天是月末，没有月亮，天黑得透。白天你们各干各的事，夜里十点在村口老槐树下集合。二柱子负责背工具，山河负责散土编织袋，老算盘外围望风。我打头探路。都听清楚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