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那个探孔打偏了六米之后，老周没有让他继续打。他把洛阳铲从我手里拿回去，用袖口擦了擦铲刃上的湿泥，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邙山山脊上的那一弯细钩变成了淡橙色，天边隐隐有些发白。

“天亮之前还有时间。”他把铲子扛在肩上，朝坡顶努了努下巴，“跟我上去。”

西坡的坡顶不是那种陡峭的山峰，而是一道平缓延展的黄土梁，像一头卧牛的脊背。坡顶上风比底下大得多，吹得枯草贴地倒伏，酸枣棵子的枝条被风刮得互相抽打，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站在坡顶往四周看，整个西坡的地形一目了然——坡地坐北朝南，东西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土梁环抱，南面是开阔的河滩地，洛河在远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北面是邙山主脉，山脊线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一层一层铺开。

“安阳派定穴，不是靠打探孔瞎碰的。”老周把洛阳铲插在坡顶最平整的那块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风吹得他中山装的领口啪嗒啪嗒响，但他站得很稳，那条瘸腿蹬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整个人的重心微微向右偏，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几十年的酸枣树。

“探孔只是验证——验证你的判断对不对。真正的定穴，在你打第一个探孔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用的是什么？用的是眼睛。”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把头，眼把头，‘眼’字排在‘把’字前面。你得先看到，才能把头当稳。”

他指着坡地下方那片酸枣林让我看。天光已经亮到能分辨颜色的程度了，酸枣林在晨光里显出了不同于别处的细节——林缘那丛长得最密的酸枣棵子，叶片比坡上其他酸枣树黄得早，大部分枝条已经光秃秃的了，只有梢头挂着几片卷曲的枯叶。底下的土层微微隆起，像一个倒扣的浅盆。隆起的边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裂缝，裂缝走向呈弧形，围出一个大概三米见方的范围。

“看到没有？那丛酸枣棵子——叶子比旁边的黄得早。为什么？因为它的根扎不深。为什么扎不深？因为底下有砖石结构挡着。树根碰到硬面就往两边长，主根浅，须根散，天一旱它就比别的树先黄。你记住这个特征——墓道券顶上面的树，要么长得特别旺，因为底下土松有水渗下去；要么长得特别差，因为根扎不下去。没有中间状态。”

他又指着隆起边缘那道弧形裂缝：“这条缝不是干裂。干裂是放射状的，从中心往外裂。这条缝是弧形的，围着隆起区域走了一圈——这叫沉降缝。墓道回填土比原生土松，时间久了会往下坐，坐下去几寸就会在边缘拉出弧形裂缝。你看这条缝的弧度，朝向坡下一面弧度大，朝向坡上一面弧度小。说明墓道是从坡下往坡上延伸的，入口在南边，主墓室在北边。”

他在坡顶上单膝跪下，那条瘸腿直直地拖在后面，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膝上。他用手指在黄土上画了一道线，从酸枣林南缘往北延伸，画到隆起区域的最高点停住，又在这条线的东侧画了一道短线，短线的位置正好在东西两道土梁之间最窄的那个豁口下方。

“墓道走向是南偏东十五度左右——前天晚上那七个探孔就告诉了我这个。但为什么是这个角度？不是因为古人随便挖的，是因为这个角度正对着东边那道土梁的豁口。你看那个豁口，正好卡在两座山头之间，从墓道入口看出去，视线刚好穿过那个豁口，正对着冬至日出的方向。古人修墓，墓道朝向不是随便定的，要么朝祖地，要么朝天象。这座墓朝冬至日出，说明墓主人是有点身份的——至少是个乡绅，懂得天文历法，才会在墓道朝向上做文章。”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被风吹得四散。他吸了两口，又把烟夹在指间，用烟头指着坡地东西两侧的土梁。

“再看这两道土梁——西边这道比东边那道高一丈，但东边那道比西边这道长。这叫‘青龙低白虎高’，在风水上本来是犯忌的——按理说应该是东高西低、左青龙高于右白虎。但古人偏偏选了这块地，为什么？因为这两道土梁加上北边的邙山主脉，正好把这面坡地围成一个簸箕形——三面高，一面敞，寒风吹不进来，水汽却能顺着南边的开口散出去。修墓不怕冷，怕的是潮。潮气闷在里头，棺椁朽得快。这个簸箕形刚好解决了潮气的问题——南面的开口正对着洛河河谷，谷里的上升气流会把墓室周围的潮气抽走，水汽不滞留，墓就干爽。这才是风水先生真正看重的——不是龙虎高低那套死规矩，是风和水实际的走向。”

他把烟叼回嘴里，沿着坡脊往东走了几十步，走到一个位置停下来，用脚跟在土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西坡的地表水流向。你看——坡上的雨水顺着地势往下走，到了酸枣林那个位置不是直着往下冲，而是绕了个弯，从林缘西侧流进了下面的冲沟。酸枣林本身是一块微高地，比周围高出大概一尺。古人修墓选这块微高地，是为了避开地表径流。两千年前的工匠，在选墓址的时候就已经把排水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