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走后，老周坐在炕沿上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摁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会儿。村道上的手电筒光已经彻底消失了，狗也不叫了，只有北风从邙山方向刮过来，吹得院门口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哗啦啦响。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对老算盘说了一句话：“王有福明天还会来。”
“不会吧？”二柱子正在把工兵铲从炕洞里往外掏，听见这话手停在半空中，“刚才不是查过了吗？证件也看了，话也问了——”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明天还会来。”老周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烟盒瘪了一半，只剩下三四根烟。他看了一眼烟盒，对老算盘说，“明天一早去代销点买两盒烟，要红旗渠，带锡纸的那种。再买一瓶酒，洛阳大曲，不要散酒。”
老算盘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在古玩街混了四十年，太懂这个道理了——有些东西不是买给自己的，是买给别人的。烟和酒的牌子不能太贵也不能太便宜，太贵了不像地质队的干部，太便宜了人家不接。
果然不出老周所料，第二天一大早王有福又来了。这回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两个年轻人，也没带代销点的老王，手里没拿手电筒，步子也比昨晚慢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一点没松，那双眼睛还是一把钝刀，走到哪刮到哪。他进院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角擦三轮车的链条，老算盘坐在门槛上用细麻绳捆一捆收来的干蘑菇，老周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拿着一块从山坡上捡回来的青灰色碎砖，正在对着晨光翻来覆去地看。
“周同志，这么早就起来工作了？”王有福站在院门口，目光先在院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老周手上那块砖头上。
“王支书来了。”老周转过身来，把碎砖往石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挂着那种技术干部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笑，“昨晚你不是说西坡翻出过老坟砖吗？我一大早就去看了看。初步判断，是西汉中期的券顶砖，楔形带榫卯，砌墓室顶用的。这东西在考古上有一定研究价值，不过不算珍贵文物，县文保所那边应该有类似的标本。”
王有福走过来，拿起石桌上那块碎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砖上的绳纹清晰，楔形弧度规整，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现代盖房子的红砖。他放下砖，抬起头看着老周：“周同志，这砖头——底下真有古墓？”
“从砖的形制和出土地点来看，底下很可能有一座西汉时期的墓葬。”老周的语气很专业，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个技术汇报，“不过规模不大，应该是乡级贵族或者富裕乡绅的墓。我们地质队主要研究这一带的黄土剖面，对墓葬本身不感兴趣。不过我在坡地上看到有犁头翻出来的碎砖渣散落在地表，这个情况得跟你们村里说一下——如果有人在那片坡地上乱挖，可能会破坏地下的文物层。虽然不是什么大墓，但毕竟也是两千年前的东西。”
“那——要不要再给派出所打个电话？”王有福问。
“看你怎么想。”老周从兜里掏出新买的那两盒红旗渠，拆开一盒弹出一根递过去，这次王有福接了。老周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你要是再报一次，派出所来了肯定得让文保所的人过来鉴定，文保所的人来了说不定会跟县文化局汇报，一来二去至少要折腾半个月。到时候这片坡地就得封起来，村民犁地、放羊、砍酸枣枝都不能上去了。为了一座西汉小墓，犯不着折腾这么大动静。”
王有福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说话。老周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痒处上——作为村支书，他既怕真有盗墓的在自己地界上出事担责任，又怕报了上头之后天天来人把村里搅得鸡犬不宁。老周把剩下那盒没拆封的红旗渠整盒塞到王有福手里：“我们在这取土样也就两三天的事，取完了就走。你放心，只在坡地上取几管土，不动庄稼，不毁树，也不会乱动山上的东西。至于那座墓，没有研究价值，我们也不会碰。等我们走了，那块坡地该犁还犁，该种还种。”
王有福低头掂了掂手里那两盒烟。他掂的不是烟的分量，是老周这番话里每一个字的分量。掂了一会儿，他把烟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行，周同志，你们既然是搞科研的，该取样取样。就是注意安全，那片坡地有点陡。”
“放心。”老周笑着点了点头。
王有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加了一句：“对了，昨晚我回去翻了一下大队的登记簿，你们那个叫小陈的小伙子——是洛宁王范乡的？”老周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王支书，王范乡陈家沟，俺家种了五亩旱地，今年大旱没收成，才跟着俺舅出来收山货。不信你去乡里查户口底册，俺爹叫陈满仓。”
说话的是我。我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和几朵没捆好的干蘑菇，说话的口音不知不觉换成了洛宁本地土话——不是平时跟老周他们说话时那种尽量咬字清楚的普通话腔，而是从小在村里跟街坊邻居拉家常时用的土话，舌头卷着，尾音往下沉。王有福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这几句土话噎住了，没再追问，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村道拐角处，老周把手里那根早就灭了火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石桌上，整个人靠在院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桂花姨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水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山河，刚才那几句土话是你自己临时编的？”
“我爸就叫陈满仓。”我说。
老周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看着我，点了点头：“你师父没白教你。眼把头不光要会看地形，还得会看人。王有福刚才最后那个问题是在诈你。你答得比我想的还快。”他站起来，把洛阳铲扛在肩上，拖着左腿往院门口走，“通知二柱子，今晚开工。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