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的第二天晚上，西坡上没有风，月亮也没有。整片坡地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底，连酸枣林的轮廓都看不清。老周说这是最好的天时——风停了脚步声传不远，没有月亮就算有人走到坡脚也看不见坡顶上的动静。

我们四个人照旧分两路摸上西坡。到了酸枣林边上，二柱子把棉袄一脱甩在旁边酸枣枝上，只穿一件深灰色的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他从青石后面翻出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脚踩上铲耳。铲刃切入黄土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不是白天挖地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而是更细更尖的嚓嚓声，像刀刃划过磨刀石。第一铲土翻上来，带着枯草的细根和碎石子，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下冒着淡淡的土腥气。他把土甩在旁边铺好的编织袋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粒土掉在袋外。

“山河，袋口撑开。”二柱子头也不抬，已经踩下了第二铲。

我赶紧蹲下来把编织袋的口子抻平。二柱子打洞的节奏跟别人不一样——他每一铲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不快不慢，像是在用铲子打拍子。铲刃入土、踩铲耳、撬土、扬土，四个动作一气呵成，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老周说过，好的路工打洞就像缝纫机走线，针脚均匀，线迹笔直。

打到三尺深的时候，二柱子停下来喘了口气。盗洞的洞口直径刚好比他的肩膀宽一拳，这是北派打洞的标准尺寸——盗洞不是越宽越好，越宽挖的土越多，越宽越容易塌，只要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就够了。他从洞里爬出来，蹲在洞口用袖子擦了把汗。

“下面土层开始变硬了。表土层穿透了，进生土层了。”他用手铲在洞壁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片浅黄色的土，捻在手指间搓了搓，“生土层比表土层硬，铲子踩下去费劲，但好处是不容易塌。我估计打到四米半之前都不用打撑。”

老周蹲在洞口，把马灯解下来用麻绳吊着放进洞里。灯光照亮了洞底的土层——浅黄色的生土颜色均匀，质地密实，铲刃切出来的壁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裂缝或松动。他提着麻绳把马灯慢慢拉上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前三米不打撑，三米到五米打横板撑，五米以下打井字框架。你要记住深度。”

“记住了。”二柱子重新踩上铲耳，继续往下挖。

盗洞越深，挖出来的土就越难往上甩。打到一人多深的时候，二柱子在洞里已经只能露出半个脑袋了。每一铲土甩上来的时候，土块顺着铲刃的弧度飞出去，正好落在编织袋旁边，我得赶紧用铁锹把土推进袋子里，不然下一铲土就会堆在袋口外面。老周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盯着二柱子，是盯着土层。每往下挖一尺，他就要蹲下来用手捻一捻洞壁上刮下来的土，看颜色、摸质地、闻气味。打到一米半深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二柱子的铲柄。

“等等。”

他从二柱子铲子上捏了一小撮土，放在掌心里凑到马灯前。土层里混着几粒暗红色的碎末，颜色比朱砂淡，颗粒比朱砂粗。他把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

“铁锈土。犁头翻砖的时候把券顶上的铁钉带出来了，钉子锈在土里染的。继续打。”他把土扔回编织袋上，示意二柱子继续。

二柱子又往下挖了一尺多，铲刃碰到了一块硬东西。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摸出来一块青灰色的碎砖，楔形，一头宽一头窄，窄面上有榫头。他把砖递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在马灯下翻了一面，砖面上带着细密的绳纹，跟之前王老六犁出来的碎砖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