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土散到第六趟的时候，我在冲沟口碰上了老算盘。他蹲在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紫砂壶搁在脚边，壶嘴里没冒热气——茶早就凉透了。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一直盯着东边进村的路，黑暗中我只能隐约看到他毡帽的轮廓和烟卷在指间缓慢转动的细微动作。

我把空编织袋放在石头后面，蹲下来喘了口气。膝盖上磕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棉裤磨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老算盘低头看了我膝盖一眼，从兜里掏出那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我摆摆手，他把烟夹回自己耳朵上，又把紫砂壶端起来晃了晃，发现茶凉透了，又放回脚边。

“正好你来了。”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朝我这边挪了半寸，指了指坡顶方向，“今晚你望风的位置在坡顶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对着南边河滩地和东边进村的路。我守冲沟口，盯西边砖窑和北边放羊道。咱俩一人看两条线，交叉覆盖整个西坡。”

“山河，散土你干了好几趟了，路线和手法都熟了，用不着我再交代。但望风这事，今晚我是头一回带你，得把规矩跟你说明白。”他从怀里掏出老周昨天给他的那把手电筒，又从兜里摸出一块裁好的红布。红布是桂花姨从旧棉袄上拆下来的，裁得四四方方，刚好能裹住手电筒的灯头。

“北派望风的信号，不是随便闪两下就完了。每一组信号都有特定的意思，错一个就可能把所有人害死。你看着——”他把红布蒙在手电筒灯头上，手指按在开关上。咔嗒一声，手电筒亮了，透过红布只透出一小圈暗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刚好够看清他的手势，但站远了根本注意不到。

“长亮两下——安全。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发一次，告诉洞里的人外面一切正常。”他用拇指按住开关，按下、松开、按下、松开，每次持续大概两秒。红色光点在他掌心里明灭了两次，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刻意。我知道他是怕我看不清——开关从按下到松开之间那一两秒的节奏，才是这套信号的核心。

“短亮三下——有情况。不是让你跑，是让洞里的人停止一切动静。”咔嗒咔嗒咔嗒，三下，每一下都干脆利落，间隔不超过半秒。“看到可疑的人影、听到脚步声、发现远处有手电光或者车灯——只要是你觉得不对劲的，都先发三下短亮。别犹豫，宁可发错也别漏过。你发了三下短亮，洞里的人就会关掉马灯、停下所有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上面的人找不到动静，多半就走了。”

他把手电筒握在手里，拇指在开关上又按了三下，这次用更慢的速度：咔嗒、咔嗒、咔嗒。三下，每下大概半秒，间隔也是半秒。“记住，短亮三下是警告，不是撤退。警告的意思是‘有情况，先别动’。”

然后他手指的动作突然变了——咔嗒咔嗒咔嗒，极快的三下，紧接着咔嗒——咔嗒，两声长亮。这个节奏跟之前的完全不同，急促、凌厉，像心跳漏了一拍之后猛跳了两下。

“三短两长——紧急撤退。”老算盘把手电筒握在手里，拇指在开关上反复按着这个节奏，眼睛从帽檐下抬起来看着我。透过蒙了红布的光，他的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微光，表情严肃得像一块铁。“这个信号，我只发过一次。十年前在关中的一座汉墓，凌晨四点，巡逻的公安从东边坡顶抄过来了，距离不到两百米。我用三短两长把底下的人叫上来，从发信号到所有人撤进冲沟，前后不到一刻钟。公安走到盗洞口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散走了三路，连散落的土渣都被风刮平了。”

他顿了顿，把红布从手电筒上解下来，叠整齐了放回兜里。“从那次以后，我每天晚上闭眼之前都会把这个节奏在脑子里过一遍。三短两长，手指头的肌肉记住了，真到用的时候脑子不用想，手自己会按。”

他把手电筒和红布一起塞进我手里。“你也得练到这个程度。手电筒蒙红布，光透出来的范围不超过五步。蒙两层太暗，一层刚好——山河你别小看这块布，它能救你的命。”

他把手电筒和红布一起塞进我手里。我接过来的时候手电筒的铁壳被夜风吹得冰凉，但握在手里很快就暖了。

“把信号重复一遍给我听。”

“长亮两下——安全。每隔一炷香发一次。短亮三下——有情况，停止一切动静。三短两长——紧急撤退。”我把红布蒙在手电筒灯头上，手指在开关上依次敲出三组信号：长亮两下，短亮三下，三短两长。我的拇指在开关上还有点僵硬，节奏也不够匀，但老算盘没有纠正我，只是默默看着我敲完。

“行了。今晚你守坡顶，老规矩——盯死南边河滩地和东边进村的路。”他把我拉到石头侧面，用手指在石面上画了个十字，代表坡顶的位置，“每隔一袋烟的工夫往我这看一眼，我用长亮给你回安全。如果我没回，或者我发了三短两长，你就直接撤，不用管我——把信号传给洞里的人，然后按咱们提前踩好的路线往村外跑。”

他交代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跟老周一样粗糙，骨节粗大，拍在肩上很沉，但力道比老周轻。然后他转过身去，重新蹲回大石头后面，把紫砂壶揣进怀里，眼睛继续盯着西边砖窑的方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毡帽的轮廓和那根始终没点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