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膏泥挖出来之后，盗洞里的气味变了。
之前是干土和碎石的土腥味，带着二柱子身上汗水的咸味。现在从洞底漫上来的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臭，但很冲，像老窑洞深处那种陈了几十年的阴凉气，又像雨后在泥塘边闻到的淤泥味，隐约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酸味，钻进鼻子里让人觉得喉咙发紧。我知道那是什么——两千年前的空气，被封在白膏泥下面，被糯米浆和石灰的化学反应慢慢消耗干净了氧气，剩下的全是氮气和腐殖质分解产生的微量气体。
老周跪在洞口，一只手撑着洞沿，整个上半身探进洞里。他闭着眼，脸几乎贴着从洞底漫上来的那股气流，鼻子慢慢地、深深地吸了几下。那姿势不像是在闻东西，倒像是老中医在闻病人的气息。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直起身来，脸色很沉，但眼窝深处那两点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白膏泥全挖穿了？”他问洞底的二柱子。
“挖穿了。底下是碎木屑和一层黑土，再往下铲子碰到硬面了——不是砖头，是木头，铲刃刮上去闷闷的，不脆。”二柱子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
老周把马灯解下来，把灯芯拧到最大，用麻绳吊着缓缓放进洞里。火苗在玻璃罩里突突地跳，往下放了大概一丈多深的时候，火苗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火舌猛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又弹回来，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老周的手在麻绳上微微收紧。
“停。把马灯往上提半尺。”
火苗稳住了。老周把马灯拉上来放在洞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青石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他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看着我。
“白膏泥层挖穿了，下面就是椁室顶。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图快。”他指了指洞口，“你刚才看见马灯的火苗晃了没有？那是底下氧气不够。白膏泥密封了两千年，椁室里的空气跟外面完全不一样——氧气稀薄，有害气体多。人下去不通风，最多一刻钟就得上来。不通风就下去，等于找死。”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弯腰从石缝里捡起一块刚才二柱子挖出来的白膏泥碎块，放在我掌心里。白膏泥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油光，质地细腻得不像土，倒像一块湿了的肥皂。它在掌心里凉丝丝的，捏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滑腻感，比五花土细，比夯土黏，手指一搓就搓成了长条。
“白膏泥密封好，意味着两件事。”他把白膏泥碎块从我掌心里拿回去，放在石桌上，用手指从中间划了一道，“第一，椁室大概率没塌。白膏泥层完整，说明两千年来没有大的地质变动——地震、滑坡、地下水冲刷——这些东西都没伤到椁室。椁板没被压断，棺木应该还立在原位。运气好了，你下去看到的椁室跟两千年前下葬的时候差不多。”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蒙了黑布的马灯微光下慢慢散开。
“第二，椁室里氧气极少。白膏泥把椁室裹得严严实实，里面的氧气两千年里被有机物腐烂消耗干净了。马灯放下去火苗晃，就是氧气不够的铁证。”他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窝深处的光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锐利，“但这不单单是缺氧的问题。缺氧可以通风解决——用鼓风机往里灌新鲜空气就行。真正要命的是有毒气体。木料、布料、漆器、尸体——这些东西在缺氧环境里腐烂，会产生瘴气。瘴气不是一种气，是几十种有毒气体的混合物。有的比空气重，沉在椁室底部；有的比空气轻，浮在顶部。你进去之后如果闻到甜味——立刻憋住气往上爬。甜味是漆器腐烂产生的苯类气体，吸三口就头晕，吸十口人倒在椁室里爬都爬不出来。”
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把马灯重新吊进洞里，又从工具堆里翻出那台鼓风机。鼓风机是手摇的，铸铁外壳，摇把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他把鼓风机的出风口对准盗洞口，用麻绳绑紧。
“山河，你摇鼓风机。摇一刻钟，把底下灌满新鲜空气。然后放马灯下去试——火苗不晃不灭，人才能下。我先下，二柱子跟着。你在上面守着鼓风机，每隔半炷香摇一次，保持洞里通风。马灯放棺椁旁边——灯灭立刻撤，什么都别拿，人命比东西值钱。”
我把鼓风机的摇把握在手里，铁把手冰凉，麻绳缠过的地方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在多少座墓口上摇过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摇。鼓风机的叶片在铸铁壳里嗡嗡地转起来，气流顺着风管灌进盗洞里，吹得洞口的碎土簌簌往下掉。一刻钟，我数着呼吸摇，手臂从酸痛到麻木再到没有知觉，汗顺着额头滴进眼睛里也不敢停。老周蹲在洞口一直盯着马灯的火苗——刚开始火苗还在晃，摇到半炷香之后晃动的幅度变小了，摇到一刻钟的时候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纹丝不动。
“停。”老周按住我的手，“火苗稳了。氧气够了。”
他把马灯拉上来，从工具堆里翻出两个防毒口罩，一个递给二柱子，一个自己戴上。防毒口罩是矿上用的那种，纱布夹层里带活性炭，戴上去之后呼吸声音变得又粗又重。然后他转向我，把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塞进我怀里。
“你在上面守着。每隔半炷香摇一次鼓风机，保持通风。马灯吊在盗洞口，随时看火苗——火苗一晃，立刻拉警绳。警绳两下短拉是警告，三下长拉是紧急撤。记住信号——长亮两下安全，短亮三下有情况，三短两长紧急撤离。”他站起来，把洛阳铲靠在青石上，整了整腰间的麻绳，转身走到盗洞口。二柱子已经在洞里等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要钻进地洞的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