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按老周白天的吩咐，带着二柱子沿着扰土区域的边缘打了一圈探孔。月光不算亮，天上有薄云，正好干活。二柱子扛着工兵铲走在前面，我提着洛阳铲跟在后头，老算盘在杨树林边上放哨。我们沿着田埂北侧的扰土区域，从东往西每隔三步打一个探孔——打到五花土就继续往两侧扩，打到生土就停。

第一个孔打在扰土区域东边，带上来的土是浅黄色的，捻在手里发涩，干干净净的生土。第二个孔往西挪了三步，还是生土。第三个孔再往西挪三步，铲刃碰到了那层熟悉的韧劲——五花土。我在烟盒纸上记下位置，继续往西打。第四个孔，五花土。第五个孔，又是生土。打到第六个孔的时候，我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了——东边三个孔全是生土，西边两个孔也是生土，只有中间几个孔是五花土。墓室的边界应该是一圈闭合的曲线，边界以内是五花土和夯土，边界以外是生土。但现在这条边界线根本连不起来——东西两侧的生土孔之间距离太近，中间夹着的五花土区域太窄，窄到根本容不下一个正常尺寸的椁室。我把打出来的土柱排成一溜蹲在田埂上反复比对，越看越觉得不对。如果墓室真的在这片扰土下面，五花土的分布范围应该更大、更连续才对。可眼前这几管土柱，五花土只出现在几个孤立的点上，周围全是生土——这不像是一个完整墓室的回填土层，倒像是几个零散的、被扰动过的土坑。我把探孔位置重新画在烟盒纸上，借着袖口蒙住的手电光看了又看。纸上的圈圈叉叉密密麻麻，乍一看像是在纸上撒了一把豆子。二柱子扛着铲子蹲在旁边看我画图，闷声问了句咋样。我说边界圈不出来，东西两侧全是生土，五花土只分布在中间一小片区域——要么是探孔深度不够，要么是墓室的真正位置根本就不在我们之前判断的方向上。二柱子挠了挠后脑勺说那咋整，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先回去，得跟老周商量。

回到老郭家东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老周靠在炕沿上抽烟，看见我推门进来，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把烟盒纸放在矮桌上，把今晚打的所有探孔位置和土样结果一一报给他听。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白了，杨树林那边窝棚的火堆还在燃着，一缕青烟笔直地往上升。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把你的判断说来听听。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烟盒纸重新摊开，指着中间那片五花土区域说：“咱们之前的思路是沿着墓道轴线往北找墓室，但如果这座墓的墓道跟墓室不在一条直线上——比如墓室偏在墓道一侧，那咱们往北打再多孔也找不到。秦人修墓有时会把墓室偏在墓道东侧，叫‘偏室墓’。如果这座楚墓掺杂了秦制，墓室可能不在北边，而在东边。而且我发现了一个细节——王老六家那块田，东边的麦苗比西边矮一截，叶子也更黄。咱们之前以为是因为王老六的井打在西边，回填之后土质松软，庄稼长得好。但换个角度想——也有可能不是西边长得好，而是东边长得差。地底下如果有夯土或者积沙，庄稼的根系扎不深，吸不到深层的水分和养分，时间一长就会比周围的麦子矮半截。那片麦苗发黄的区域，正好在咱们之前探到的扰土区域东边，大概偏了五米左右。如果墓室偏在东边，咱们之前在西边打的所有探孔——不管是生土孔还是扰土孔——都打在了墓室的外围，根本没有碰到主墓室。”

老周从矮桌前抬起头看着我，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像在邙山时那样考我。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把烟盒纸翻到空白的一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长方形，然后在长方形东侧又画了个小方块，用一条斜线把两者连起来。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根细竹签探针，把探针点在那个小方块上，说走，去地里——趁天还没亮透，先去你说的那片发黄的麦田里打几个浅探孔，看看土层有没有变化。

我知道他没有直接认可我的判断，但他愿意拿探针去验证，这就够了。他要看的是证据。而我相信那片发黄的麦苗底下，一定埋着什么。老算盘说得对，土不会骗人。庄稼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