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让我按自己的判断打孔，我心里其实没底。说实话，之前跟老周说的那些话——麦苗颜色、土色过渡、庄稼长势——我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觉得有道理，但真到了把铲子插进土里的那一刻，还是虚。道理归道理，土层归土层，铲子带上来的东西不会骗人，但也绝不会给你留面子。打对了，说明这些天的观察没白费；打偏了，那就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天还没亮透，杨树林那边的窝棚静悄悄的，陈三的人裹着棉袄还在睡。露水打湿了裤腿，麦苗蹭过解放鞋的鞋帮沙沙响。老周蹲在田埂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二柱子扛着工兵铲站在旁边，老算盘端着紫砂壶远远地望风。我把洛阳铲提起来，肩放松、肘夹紧、手腕锁死，铲头离地半尺，垂直。深吸一口气，松开劲，让铲子靠自身的重量往下坠。铲刃切入黄土，嚓的一声，比平时更脆。第一铲带上来的土是浅黄色的耕土，干燥松散，没什么特别。第二铲，生土，颜色略深，捻在手里发涩。第三铲，土层颜色开始变了。

打到五尺半深的时候，铲刃碰到了一层硬面——不是木板那种闷闷的韧劲，也不是生土那种脆脆的涩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阻力。铲子往下走的时候，前半段还是正常的五花土手感，黏黏的、韧韧的；到了后半段，忽然变沉了，铲柄在我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极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这几个月每天打上百次探孔、手掌已经记住了每一种土层对应的震动频率，我可能就忽略过去了。我把铲子拔出来，铲头凹槽里兜着一管土柱。第一眼看上去跟之前探到的五花土差不多——深褐色，里头夹着白灰膏颗粒和碎木炭。但把土柱翻过来看底端的时候，我愣住了。

底端那一小截土，颜色跟上面的五花土完全不同。不是深褐色，是黄褐色，里头夹着细沙。沙子很细，颗粒均匀，在晨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沙粒之间还混着几粒暗红色的碎末——不是砖渣，砖渣是灰褐色的，这玩意儿是暗红色的，捻在指尖上滑滑的，是朱砂。更让我心跳加速的是，沙土中间还夹着一小片东西，薄薄的，不到指甲盖大，边缘微微翘起，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漆皮。

带沙的夯土，朱砂，漆皮碎片。三样东西出现在同一管土柱里，这意味着什么？沙子是积沙墓的防盗层，朱砂是椁室防腐的标记，漆皮是椁板上的装饰。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探孔的同一深度，说明这一铲正好打在了积沙层和椁室顶部的交界处——积沙层下面就是椁板，椁板上刷着朱砂漆，两千年前的漆皮被我的铲子带上来一小片，还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把土柱放在老周面前，手有点抖。“师父，你看这个——沙子里有朱砂，还有漆皮。”

老周蹲下来，把土柱接过去。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土柱凑到晨光下，从不同角度反复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轻轻捻了捻那几粒朱砂碎末，又把那片漆皮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一用力那东西就会碎成粉末。做完这些，他放下土柱，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的表情在烟雾后面看不清，但我注意到他夹着烟的手指有点抖。

“带沙的夯土。朱砂。漆皮。”他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念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为什么积沙层里会有夯土吗？楚人修积沙墓，不是在椁室外面直接堆沙子——那样堆不上去，沙子会往下流。他们是一层夯土夹一层沙子，交替铺设，像千层饼一样。夯土承重，沙子防盗，夯土被撬开了沙子才会涌出来。这一铲正好打在夯土和沙子的交界面上。朱砂——说明椁室就在这层积沙下面。漆皮——说明椁板上的漆还保存完好，没有朽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抬起头看着我，“这一铲，把积沙层、朱砂层、椁板层全探到了。这叫‘探孔王’——安阳派定穴的最高标准。你师父打了三十年探孔，带上来朱砂和漆皮的探孔王只见过三次。”

他站起来，把铲子往我手里一按，说再打两铲，往南偏半步。我按他说的位置下铲，铲刃切入黄土，打到五尺半深碰到了五花土，再往下打，铲刃碰到了一层沙沙的东西——积沙。拔出来，土柱底端是细沙，干净的，没有朱砂，没有漆皮。老周蹲下来看了一眼，用手指在土柱上划了一道线：“积沙层边界。再往南半步就是积沙，往北半步是椁板——墓室的南边界就在这两铲之间。”他又让我在原孔位置往北偏半步再打一铲。这一铲打下去，土层序列跟第一铲完全一致——五花土、带沙夯土、朱砂、漆皮。老周把这一铲的土柱和第一铲的土柱并排放在田埂上，用手指从南划到北：“积沙边界到椁板之间，正好半步。墓室的南边界就在这里。你之前说的——麦苗发黄的范围东西七八步、南北十来步，跟现在探到的椁室位置完全吻合。”他把烟叼在嘴里，用袖口擦了擦铲刃上的湿土，眼窝深处那两点光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沉，“墓室偏东五米，你判断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