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里回来的路上，老周走在前头，扛着洛阳铲，左腿在田埂上一深一浅地踩着。二柱子扛着工兵铲跟在他后面，老算盘端着紫砂壶走在最后头，边走边哼着一段豫剧。我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那三管土柱——那管探出积沙、朱砂和漆皮的“探孔王”在最上头，用油纸裹了好几层，贴着我胸口。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解放鞋踩在干土上沙沙的脚步声和远处杨树林里传来的几声鸟叫。但我心里那股劲儿还没过去——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踏实。这几个月练的苦功没有白费，这双眼没有看错，这双手没有打偏。

回到老郭家东屋，老周把铲子靠在门后，脱下沾满泥的解放鞋，坐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有马上点烟，而是抬头看着我，用一种很正式的、不是在田里干活时那种随意的语气叫了我一声。

“山河，今天你在田里打的那一铲，我不用再多夸了——探孔王，安阳派定穴的最高标准，你三个月打出来了。从今天起，你的分工调整一下——散土的活你继续管，但除了散土，你以后跟着我参与定位和墓型判断。这座墓接下来的验证探孔、盗洞位置的选定、积沙层的支护方案，都由你来主导。拿不准的问我。”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这是在给你加担子，也是在给你涨份子——下次分账，拿一成半不合适了。从这座墓开始，你按副手拿两成。”

二柱子正蹲在炕角磨铲子，听见这句话，刺啦刺啦的磨铲声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老周，嘴巴张了张，大概想说“山河行啊”，但还没等他开口，老算盘先出声了。他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一成半涨两成，安阳派二十年来头一回。老周，你师兄当年给你涨份子的时候，你打了多少年？”

“五年。”老周弹了弹烟灰，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我二十二岁那年才从散土提成副手，师兄给我涨到两成。山河三个月就做到了。不是我偏心——是他自己挣来的。安阳派分账从来不论资排辈，论的是本事和贡献。从探孔王之后，墓的定位和判断已经是山河在主导了——他吃的已经不是散土的饭，是眼把头的饭。拿两成，规矩上说得通。”

老算盘把算盘拿过来，手指在算珠上拨了几下，像是在核算什么。然后他放下算盘，摘下老花镜用软布慢慢擦着，一边擦一边说：“安阳派这几十年，从散土提副手最快的是你师兄张青山，花了两年。你花了五年。山河花了三个月。当然，这座墓比咱们当年挖的那些难度都大——积沙墓、偏室墓、古盗洞、京派盯梢，这些因素逼着他必须在更短的时间里扛更重的担子。他扛住了，份子就该涨。我没意见。”

二柱子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那只又厚又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跟他从邙山一路走到关中，他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漂亮话，但他拍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分量。

老周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那种压迫感跟身高无关——那是三十年在墓里蹲出来的气势，是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和硬。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是那枚错银云雷纹铜带钩。螭虎眼珠的嵌银丝在晨光下闪着冷光，钩身内侧那个“景”字清清楚楚。

“这座墓的墓主人姓景。你在邙山那座汉墓里发现这个字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它的全部含义。今天你打出了探孔王，有资格知道了。”他把我的手合拢，包住那枚带钩，“这座积沙墓，跟邙山那座汉墓，跟三十年前你师兄出事的那座墓，都是景氏家族的人。景氏是楚国贵族，楚国被秦灭之后，他们带着宗庙重器南迁，一部分人留在关中，死后按楚制下葬。你师兄当年探到的那座墓，是景氏嫡系的封君墓——他还没来得及挖开，就被赵三爷害死了。咱们现在探到的这座，很可能是景氏分支的墓，规模比封君墓小，但葬制相同——偏室墓、积沙防盗、椁板刷朱漆，都是楚式。”

他把手松开，让我攥紧那枚带钩，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像是在交付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这座墓挖开之后，里面一定有铭文。你负责找。找到了铭文，就能证明景氏的存在。你师兄当年就是为了这个才死的。现在我把他的铲子给了你，把他的手艺教给了你，把安阳派的规矩传给了你。从今天起，不光是这座墓的探孔由你来打——整个景氏的秘密，也由你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