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白村的当天晚上，老周没有住在老郭家。他跟老郭喝了半宿酒，说这次取样任务重，省里要求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工作，住在你家里进进出出的怕打扰嫂子和娃休息。老郭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周队长你这就见外了，但老周坚持说已经在村外找了个闲置的窑洞，离取样点近，方便凌晨干活。老郭拗不过他，只好说那行，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周就带着我们摸黑去了村外三里地的那片土塬。关中平原的边缘地带有很多这样的土塬——雨水长年冲刷出来的沟壑把黄土塬切割得支离破碎，塬壁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窑洞，有的是早年村民住的，后来村里统一盖了砖瓦房，这些窑洞就废弃了。李老板提前让人在土塬上找了一孔合适的窑洞，位置很隐蔽——坐北朝南，背靠一道两丈多高的土崖，前面是一片野生酸枣林，密得人钻不进去。从外面看，只能看到酸枣枝丫间隐约露出的窑洞口，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窑洞是李老板手下一个叫小赵的司机带着人提前收拾过的。小赵就是上次在西安火车站接我们的那个小平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得很。他把窑洞里的旧农具和碎砖头清理了出去，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又在窑洞最里头用干玉米秆搭了一道隔墙，把窑洞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放了一张矮桌、几个马扎、一盏马灯，是我们休息和商量事情的地方；里间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了几张旧棉被，是我们的临时通铺。窑洞不算大，但四个人住绰绰有余。

“老周，这个点离王老六那块地有多远？”二柱子把编织袋往干草铺上一扔，站在窑洞口往外望了望。

“三里地。”老周从帆布挎包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地形图摊在矮桌上，用手指点着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窑洞在麦田北边，中间隔着一道干冲沟。走沟底过去，全程都在黄土崖壁的遮挡之下，不会暴露在地面上。三里地不远不近——太近了容易被村民发现，太远了来回跑耽误工夫。这个距离刚刚好，既隐蔽又不耽误事。”

他把煤油灯往地图边上挪了挪，光晕照亮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老算盘端着紫砂壶凑过来看，看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地方选得好，不但隐蔽，而且地形有利——窑洞在麦田北边，麦田南边是杨树林和渭南帮的窝棚，我们在北他们在南，只要不走大路，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还有，窑洞前面这片酸枣林是天然的屏障，有人靠近的话酸枣枝上有刺，走路会刮衣服，声音传得远，能提前预警。老算盘把紫砂壶放在矮桌上，用手指在图上窑洞正前方画了个半圆，说这片酸枣林正好把我们包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窑洞。

老周让二柱子把工具分门别类放好——工兵铲、钢钎、洛阳铲放在里间最深处，用干玉米秆盖严实；麻绳和编织袋放在外间门后，方便随时取用。马灯的煤油灌满，备用的那小瓶煤油放在矮桌底下阴凉处，不能放在灯旁边。鼓风机放在外间墙角，出风口朝门，摇把用麻绳缠好挂在机身上。药包放在矮桌抽屉里，纱布、碘酒、止血粉每样双份，摆整齐了方便紧急时一伸手就能摸到。还有水囊和干粮——干粮放在能随手够到的地方，水囊挂在通风处。二柱子一一照办，把每个位置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老周看着他摆放完最后一件工具，满意地说了句行，有点样子了，然后坐在矮桌前开始安排今晚的活——今晚先不挖盗洞，去麦田里把盗洞开口位置的麦茬清理干净，再把散土路线从头到尾走一遍，确保每个环节都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