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里的工具归置妥当之后，老周在矮桌上摊开地形图，用铅笔头在盗洞开口位置画了个圈。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铅笔往桌上一搁，转头对二柱子说：“人手不够。盗洞十几天工期，光靠咱们四个，白天不能干，晚上干三个时辰，还得有人望风、散土、搭支护。山河跟我负责定方向、看土层，老算盘外围望风兼管散土路线，你主打洞。但光你一个人挖，挖一晚上歇一白天，第二天晚上接着挖，连挖三天你就得趴下。得找两个散工。”
二柱子正蹲在窑洞口磨铲子，听见这话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抬起头来：“散工？去哪找？”
“镇上劳务市场。”老周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李老板说故市镇有个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每天凌晨四点多就有等活的人蹲在街边。大多是周边村里的农民，也有从铜川那边过来的矿工——煤矿效益不好，很多人下岗了，跑到关中来打零工。矿工干过井下活，体力好，手上有分寸，比普通农民工强。你明天凌晨去，挑人的时候把眼睛擦亮点。”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只要本地人，外省的口音重的不要——不是歧视，是安全。本地人对这一带的地形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碰上了熟人能应付两句。外省人一问三不知，容易露馅。散工只让打洞不让下墓，这是安阳派的死规矩——生人不碰生坑。以前邙山上有个散工，趁老周和二柱子在上面透气的时候自己在墓里翻东西，偷偷藏了件小铜器，被老周发现之后直接撵走，后来还差点坏了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只要一个人来的，结伴来的不要。结伴的人互相认识，干完活回去会聊，一来二去消息就传出去了。”
“第三，”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要那种手上带茧子、指甲缝里有泥的。这种人干过力气活，不会干两天嫌累跑了。但茧子不能长在虎口——虎口长茧子是长期握锄头的农民，挖土还行但手慢；茧子长在掌心和指根的是握镐头或铁锹的矿工，挖土快，手上有分寸。”
我蹲在旁边把老周说的几条标准在心里默记了一遍，忍不住问了一句：“师父，矿工比农民好在哪？”
“好在见得多。”老周把烟叼回嘴里，“矿工在井下干活，知道什么叫片帮、什么叫冒顶、什么叫支护。你跟他说在洞壁上搭框架撑木板，他不用教第二遍。农民你得从头教起，而且农民怕黑——井下的黑和墓里的黑是一样的，没下过井的人一进洞就慌，慌了手脚就不听使唤。”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转头看向老算盘：“你这几天去镇上买粮食的时候顺便在劳务市场转一转，看看有没有生面孔——不是去挑人，是看看有没有人在那边踩点。京派的人如果还在镇上，说不定也会去劳务市场盯梢，想从散工嘴里套消息。如果有可疑的人，回来告诉我，咱们换地方找散工。”
老算盘把紫砂壶搁在矮桌上，用袖口抹了抹嘴角，说知道了。他去劳务市场的时候会扮成收旧货的贩子，假装跟等活的散工唠嗑，打听行情的同时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在盯着。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二柱子摸黑去了故市镇劳务市场。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条消息和两个人。他推开窑洞的麦秸帘子进来的时候，满身寒气，但脸上的表情挺满意。
“挑着了，两个。一个姓张，一个姓刘。”他接过老算盘递过来的搪瓷缸子灌了几口热水，用手背抹了抹嘴，“老张四十出头，铜川煤矿下岗的，在矿上干了十几年掘进工。我看了他的手——掌心和指根的茧子厚得跟老牛皮似的，虎口反而没什么茧子，一看就是长期握镐头的。跟他聊了几句，他说矿井关了之后到处打零工，在关中也干过几个月泥瓦匠，能看懂简单的施工图。人话不多，但问一句答一句，不东拉西扯。”
“老刘三十来岁，本地人，渭河边上种地的。他手上茧子虽然长在虎口，但人老实，我说啥他听啥，不犟嘴。家里刚添了个娃，急着用钱，愿意干夜班。我想着咱们也需要个本地的——万一碰上什么事，本地人能帮着打圆场。”二柱子又灌了口水，把搪瓷缸子放在矮桌上，挠了挠后脑勺，“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在劳务市场看见老六的人了。”
老周正靠在干玉米秆上抽烟，听见这句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眉头那道竖纹一下子深了几分：“老六亲自去的？”
“不是老六本人，是他手下一个叫黑子的。就是上次在邙山截咱们的那个皮夹克。”二柱子把搪瓷缸子放在矮桌上，“他也在劳务市场转悠，跟几个散工搭话。我没让他看见——劳务市场人多，天又没亮，我戴了顶破草帽混在人堆里，他没认出我。但我看他问了好几个散工，都问人家有没有干过井下活，会不会用钢钎。八成也是在找散工。”
“京派也要动手了。”老周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走到窑洞口，透过麦秸垛的缝隙往外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远处南白村的公鸡打了第一遍鸣。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他们找散工，说明他们还没找到墓室的精确位置——如果他们手里有定位线，直接用自己的人打洞就行了，不用找散工。咱们在这件事上还领先一步。二柱子，你把老张和老刘叫到窑洞里来，今晚开工之前先把规矩跟他们说清楚。工钱按天结，每人每天多少？”
“矿工我开了这个数，”二柱子伸出三根手指，“本地农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老周点了点头：“合理。矿工比农民多，他技术好，关键时刻能顶上去。每天天快黑的时候来窑洞集合，先吃饭后干活。散工只管挖土装袋和摇鼓风机，盗洞里的活他们不碰，墓里面的东西他们不看。你跟老刘说好——本地人嘴要严，有人问就说给省里考察队帮忙运土样。每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多给他一成封口费，不用明说，他心里有数。出了这孔窑洞的门，一个字都别往外吐——要是吐了，后果他们自己掂量。这是安阳派的规矩。”二柱子应了一声，转身推开麦秸帘子大步往外走，去找老张和老刘交代活计。老算盘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凉茶，慢悠悠地说矿工加本地农民这个组合好，技术加地缘都占全了。老周没接话，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蹲下来重新摊开地形图，开始规划散工的具体分工——一个人负责摇鼓风机通风，一个人负责把挖出来的土装袋挑到冲沟口，再由老算盘接手散到渭河滩。洞底挖土和搭支护的活还是由二柱子和我来干，老周在洞口盯着土层变化，随时指挥调整方向。一切都安排妥当，就等天色暗下来，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