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从流沙里被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沙堆里刨出来的。头发里、耳朵里、指甲缝里全是细沙，下半身的裤子湿透了，解放鞋里灌满了沙子，走起路来沙沙响。他躺在方框板上大口大口喘气，眼睛还亮着，但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蹲在旁边拿手电筒给他检查身上，手电光从他脸上往下移，照到胳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右胳膊上被木板边缘刮了个大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把半条袖子都染透了。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能隐约看到底下的脂肪层，在灯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他在流沙里拼命挣扎的时候，断裂的木板上那排毛刺像锯齿一样生生把皮肉撕开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直到血顺着手指滴在方框板上，他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说刚才顶侧板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你这叫‘刮了一下’？”我赶紧从工具包里翻出药包，扯开桂花姨缝的布袋口，把碘酒、止血粉、纱布、药棉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方框板上。碘酒的瓶盖拧得太紧了，手指头抖得拧了好几下才拧开。说实话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血——在邙山收废品的时候见人摔断过腿，在山上练体能的时候自己也摔破过膝盖，但这次不一样。二柱子刚才差一点就死在流沙里，现在躺在方框板上满身是血，还跟我说没事，皮外伤。

“你别动。”我把碘酒倒在药棉上，小心翼翼地冲洗他胳膊上的伤口。碘酒碰到破开的皮肉，二柱子嘶了一声，胳膊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缩手。伤口太深了，光用碘酒冲洗不够，还得把里面的沙子清出来。我从药包里翻出老周平时清铜锈用的竹镊子，对着马灯的火苗烧了一下算是消毒，然后用镊子尖一点一点往外夹嵌在伤口里的细沙粒。沙子嵌得很深，有些已经粘在脂肪层上了，每夹一粒二柱子的胳膊就抽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还跟我说碘酒省着点用，接下来还得在沙里挖好些天，天天都得消毒。

“你的胳膊比碘酒值钱。”我把止血粉撒在伤口上，白色的粉末碰到血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的糊状，盖住了那道翻开的皮肉。止血粉是桂花姨在洛阳医药公司买的，老牌子云南白药，止血效果很好。粉末吸干了伤口表面的渗血之后，我用纱布一圈一圈往上缠。手还在抖，缠出来的纱布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太松，有的地方太紧。二柱子低头看了看，说缠得还行——他媳妇生闺女那会儿，产房里护士给脐带打结也就这水平。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想笑，但笑到一半被碘酒的刺痛给呛回去了，变成了一声闷在嗓子眼里的哼。

我把纱布末端塞进缠好的缝隙里固定住，又在外层加了一圈胶布防水。胶布是桂花姨从化肥袋上剪下来的封口条，韧性好，缠在纱布外面能防止沙粒钻进去感染伤口。一切都处理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不是我的血，是二柱子的。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在手掌上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膜，干在掌纹里，怎么搓都搓不掉。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帮二柱子把他那件满是沙子的秋衣脱下来，换上从窑洞里带来的干净衣服。秋衣脱下来的时候硬邦邦的，沙子已经跟汗水混成了泥浆，布料被木板毛刺刮破了好几个洞，最大的那个洞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二柱子坐在方框板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也弹了一根给我。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烟头的红光在夜风里明灭了好一阵子。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山河，刚才陷在沙子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不来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闺女明年的学费还没攒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张满是沙子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等这座墓挖完了，分了钱，我就回家。不干了。”

我看着他那双被沙子磨得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好。等挖完了，你回家给闺女交学费。到时候我请你吃老孙家的羊肉泡馍，双份羊肉。”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把烟叼回嘴里，靠在田埂上看着东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在黑暗中跟流沙搏斗了一整夜，东边的天际线终于开始泛白了。二柱子靠在田埂上，胳膊上的纱布在晨光下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