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京城的柳梢刚抽出鹅黄的嫩芽，像蘸了淡墨的笔尖，在蓝天下轻轻一点。

阿哥所却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内务府的人穿着藏青褂子，带着匠人进进出出，朱漆大门上早早挂起了红灯笼的雏形，竹架绷着红绸，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廊柱要重新刷三遍漆，务必红得鲜亮；

庭院里的花草要翻整，得换上寓意吉祥的牡丹、海棠；

那桌椅板凳擦了再擦，亮的耀眼，定不落丝毫的灰尘；

新年的红灯笼早早地换成了更加喜气的装饰；

连窗纸都得换成簇新的红棉纸，透着光看是匀净的胭脂色——

三阿哥与四阿哥的婚事定在来年三月和七月，两场婚礼都要在阿哥所举行，内务府不敢有半点马虎，光是拟定各项章程的册子，就堆了半尺高。

宜修与兰珠借着送节礼的由头碰了面，在兰珠府里的暖阁中相对而坐。

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桌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茶汤碧清，叶底舒展，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兰珠的眉眼。

两人说着闲话，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嫁妆上。

“前几日我让府里的刘嬷嬷打听了。”

兰珠用银勺轻轻搅动着茶盏，勺底碰着盏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大福晋当年嫁给直郡王时，足足有一百六十八抬嫁妆。从城郊的良田到城里的铺子，从金银器皿到绸缎布匹，还有那整箱的字画、成架的瓷器，浩浩荡荡摆了半条街，那阵仗，至今还有老嬷嬷们念叨呢。”

宜修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触感，目光落在窗外抽芽的柳树上，轻声道：

“太子妃的婚期定在年底，按规制，她的嫁妆只会比大福晋多，不会少。咱们终究是贝勒福晋，长幼有序，不能越过兄长去，免得落人口实。”

兰珠点头，深以为然：“我也是这个意思。一百六十八抬是长子长媳的体面，咱们少两抬，一百六十六抬，既不失礼数，也合规矩。六六大顺，听着也吉利，想来阿玛和贝勒爷那边都不会有意见。”

“可不是。”宜修笑了笑，眼尾的弧度柔和；

“一百六十六，既有‘六’的顺遂，又比大福晋少两抬，既全了体面，又守了本分。我回去跟阿玛说一声，想来他会应的。”

费扬古听闻此事时，正在书房看五格从西北寄来的家信。

信纸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的字迹却力透纸背，说的都是军中琐事，字里行间却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听完宜修的话，他放下信纸，指尖在信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道：

“一百六十六抬，不多不少，正合适。你是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嫁妆体面些，宫里人见了，也知道我费扬古重视女儿，不会让人觉得咱们家轻慢了你，省得留下什么话柄，让你在贝勒府里受委屈。”

慧侧夫人坐在一旁的绣架前，手里正缝着宜修嫁衣的衣角，金线在红绸上穿梭，绣出半朵并蒂莲。

闻言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老爷说得是，女孩子家的嫁妆，本就是脸面，是在婆家立足的底气，该体面些。我这几日正让人清点库房里的老物件，有些是当年我陪嫁的，还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都给宜修添上，也算是咱们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