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张县令问道：“我想先请教张大人，富宁县境内种植规模最大的作物是什么？对外贩运售卖最主流的货品又是哪类？县城内外零散小商贩扎堆扎堆经营，迟迟做不成大商号，根源您可仔细想过？”

张县令被许子洲一连串问题点中要害，叹了口气，满脸愁绪道：

“我何尝没反复琢磨过这事！咱们县不少地块极适合栽果树，久而久之家家户户院里田边都栽满果木，大半农户全靠卖果子过日子，论先天条件不差，我实在想不通税收怎么总上不去。”

许子洲直接点破道：“问题恰恰就在这里，早年你们是粮食耕种、果蔬售卖双线并行，属于复合型农耕经济，抗风险能力本就稳。”

“我翻看过富宁县旧县志，早些年外地大商贾相中本地果品品质，大批量上门收购，一单果价收益，抵得上普通农户种五六年粮食的收成。”

“农户见种果利厚，一窝蜂把连片良田刨了改栽果树，起初收购价确实可观，可等全县果树成林、果品产量暴涨，第二年商人立刻借机压价。”

“哪怕收购价跌了一截，收入依旧比种粮可观，大家索性彻底荒了农田，扎堆跟风种果，大片熟地就此撂荒。”

“从前县府税收，田赋、果贸两头都有进项，如今收入几乎全绑在鲜果买卖上，经济结构单薄脆弱。”

“遇上虫害、暴雨落果，整年收益直接打水漂，外地商人拿捏住你们货品扎堆、只能坐等收购的软肋，年年压低收购价，果农别无退路，果子不卖就只能烂在枝头地里，议价权半点没有。”

张县令听得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无奈：“许秀才说得半点不差！那些外来商贾精于算计，收购价一年压得比一年狠，可果农能有什么法子？总不能辛苦一季的果子全烂在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价出货。”

“道理正是如此。”许子洲顺势说道，“县里遍地零散小商贩，翻来覆去倒卖的只有鲜果品类，销路仅限周边几座县城来回周转，利润薄得可怜，根本拓不开增收门路。”

张县令面露焦灼：“这些问题我都知道，可该怎么破局？总不能逼着农户把成型果树全砍掉，回头全种粮食吧？农户铁定不答应。”

“果树不必全砍，只需要分批缩减规模。”许子洲语气笃定，“当初被强行改成果园的优质良田，优先复耕种粮，稳住基础粮食产量。”

张县令立刻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难就难在这儿！不少果树已经长了数年，正是盛果期，农户投入了大把心血，我贸然下令砍树复耕，非得被全县百姓戳脊梁骨痛骂不可！”

许子洲抬眼看向他：“你之前就不被骂了，眼下多挨点骂怎么了？要是放任单一果业继续畸形发展，日后粮价暴涨、果子滞销烂地，百姓连温饱都保不住，到时候要面对的就是民怨四起、生计崩盘，轻重利弊一目了然。”

张县令脸上一阵发烫，被一句话戳中难处。

每逢外来商人压价、果农收成缩水，自己按例征收田税，总要挨不少百姓埋怨，平白落个苛政的名声。

转念细想，眼下挨几句非议只是小事，若是放任产业畸形下去，等到粮荒、果品滞销叠加爆发。

百姓吃不上饭，积攒的怨气彻底爆发，局面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重重点头下定主意：“有理！回去我便摸排田地，把原本的良田分批清退果树，恢复粮食耕种，先把根基稳住。”

话音刚落，他眉头又皱起：“可这般操作，顶多恢复从前粮果兼顾的旧模样，只能稳住不出乱子，税收依旧没法往上抬升，难题还是没解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