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泥的脏水顺着指尖往下滴。
砸在红色的塑料盆里,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张哲单手拎着木吉他,笑容僵在脸上。
他等了半天,没看到何昊惊慌失措的表情。
何昊连眼皮都没抬。
扯过搭在水管上的干毛巾,把手上的泥污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伸出右手,稳稳捏住了吉他的琴颈。
手指触碰到原木琴颈的那一瞬。
何昊原本微微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
手腕肌肉猛地绷紧。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张哲只觉得胸口一闷,像被谁塞了一团棉花,呼吸不畅。
他脚下虚浮,往后倒退半步。
鞋跟磕在青砖缝里,差点崴了脚。
手心开始往外冒冷汗。
这关系户的气场怎么突然变了?
何昊没看他。
拎着吉他走到屋檐下的竹板凳前,大刀阔斧地坐下。
左手拇指擦过琴弦。
“嗡——”
声音发干,三弦的音准偏了十万八千里。
应该是放太久受潮了。
他眉头微皱,修长的手指捏住琴头的调音轴。
拧紧,拨弹,听音。
再拧。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十秒钟不到,六根琴弦全部校准。
连个调音器都没用。
监视器后面。
王正宇刚端起搪瓷茶缸,准备喝水。
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屏幕里何昊那熟练的调音手法,咽了一口唾沫。
这绝不是外行能装出来的。
直播间里的黑粉还在疯狂输出。
“装模作样!肯定连和弦都不认识!”
“等会儿弹破音,看他怎么下台!”
“何老师的脸都要被他丢光了!”
何昊充耳不闻。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指腹压在琴弦上。
手腕发力,往下重重一扫。
清脆带着淡淡沧桑感的和弦音,瞬间在曼远村的黄昏中散开。
曲调悲凉。
带着一股穿越历史尘埃的厚重感。
这是蓝星从未有过的旋律。
何昊凑近领口的收音麦克风,微微张嘴。
“戏一折,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低沉、充满颗粒感的嗓音。
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刀,轻轻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多余。
只有风吹过樟树叶子的沙沙声。
何老师手里还捏着那团揉烂的面巾纸。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
这还是他那个连出门买菜都不敢大声说话的社恐外甥吗?
这嗓音,这台风,稳得吓人。
张哲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两边腮帮子鼓出硬块。
不可能。
这绝对是提前录好的!
他一个连经纪公司都没有的素人,凭什么唱得这么好?
弹幕上的污言秽语,明显少了一大半。
不少路人开始发问号。
“这嗓音有点东西啊。”
“这歌叫什么名字?怎么搜不到?”
“刚拿听歌识曲扫了一下,居然没结果?”
歌曲进入过渡段。
何昊右手扫弦的速度加快,手指在原木面板上留下残影。
木头共鸣箱发出低沉的轰鸣。
情绪在层层铺垫。
快要压抑到极点。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
“陈词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唱到这里,何昊猛地闭上眼睛。
喉咙里的肌肉急剧收缩,改变了发声的通道。
胸腔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
气息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下一秒,他睁开眼。
右手猛地砸向琴弦。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戏腔。
尖锐、凄美、穿透力极强的戏腔。
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
直接撕裂了黄昏的天空。
彭彭手里抱着的一捆干柴,“哗啦”一声全掉在石板上。
他在原地打了个冷颤。
子枫妹妹猛地搓了搓胳膊。
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从手腕冒出来。
头皮一阵发麻,顺着脊椎骨一直麻到脚后跟。
把流行唱法和传统戏曲结合。
在蓝星的流行乐坛,从未有人尝试过这种唱法。
那种戏子家国天下的悲凉感,像是一把大锤。
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