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海峰刚把背包肩带拉紧,北界石脚下忽然多出了一道影子。
太阳已经偏到西南。
方石原本的影子斜向东北,压在大冷杉的树根上。
新出现的那一道却从北界二字底下钻出来,只有巴掌宽,贴着地面往东南伸。
它经过一根横倒的冷杉时,径直爬上了迎着阳光的树身。
郭海峰盯着树皮上的暗痕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确认太阳的位置。
“石头还能长两条影子?”
陈国栋握着竹杖,胸前的神女岭印正一下一下发热。
山域图景里,那道影子已经越过风倒坪的东南坡,沿一条细长的山坳伸了出去。
它去的方向不是一线崖。
更远处,隐约连着老茶坳和神祠。
一线崖那道缝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来回都得把安全绳系死。
陈国栋往后要常进北岭,那条缝走过一次已经够了。
“绳子留在崖上。”
陈国栋说。
郭海峰看向来时的石脊。
“不原路回?”
一团红影从东南面的树根后钻了出来。
那只白鼻尖的红狐狸踩上第二道影子,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顺着坡边的倒木跑了下去。
郭海峰认出了它。
“它不是留在石缝外头了?”
陈国栋用竹杖点了点狐狸消失的方向。
“它能绕进来,人也该有路。”
第二道影子从满地松针上穿过,颜色不深,却始终没有断。
两人跟着它离开北界石。
走出风倒坪,山坡上重新出现活着的林木。
最粗的一片杉树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蕨草,枝叶上还挂着昨夜留下的水珠。
红狐狸钻进蕨草,起初还能看见尾巴尖,转过一道弯便不知追什么去了。
郭海峰朝草里看了两眼。
“它不管咱们了。”
“本来也不是给咱们领路的。”
陈国栋沿着第二道影子继续走。
影子经过的地方,山势在他的感知中一段段接上。
蕨草下面埋着一排扁平的青石。
有些石头已经让树根拱得翘起,有些沉进了腐叶,只露出一角。
陈国栋用竹杖扒开一处腐叶,青石正中有个浅浅的凹窝。
那不是雨水冲出来的坑。
石面周围仍旧粗糙,只有凹窝被草鞋和布鞋磨得发亮。
郭海峰蹲下摸了摸。
“以前有人从这儿走。”
“还不止一两年。”
陈国栋站起身。
石路约有五尺宽,藏在蕨草下面一路向前。
三十多年前那场大滑坡封死北岭之后,石门村里便没人再提这条路。
陈国栋小时候只听老人说过,神女岭北面曾有一条香路,逢年景好的时候,外乡人会翻山来上香。
后来山路断了,来上香的人也绝了迹,这话说着说着便成了老人哄孩子的旧故事。
他七十六岁走到这里,脚下却真踩上了那些人的鞋窝。
前面的石路越来越完整。
两侧还出现了齐膝高的方形矮桩,每隔二三十步便有一根。
桩头各凿着一个圆坑,坑里积满黑泥,边缘留着烟熏过的颜色。
郭海峰拿手指刮下一点黑灰。
“像是放过油灯。”
“天黑以后,给翻山的人照路。”
陈国栋用竹杖碰了碰石桩。
第二道影子从圆坑里穿过时,一点冷青色的微光在坑底闪了一下。
郭海峰正低头擦手,没有看见。
再往前走了百来步,石路忽然没了。
一堵翻起的树根横在山坳中间。
根墙足有两人高,泥土和碎石塞满根须,三株倒杉交错压在上面,将整条山坳封得严严实实。
第二道影子没有停。
它爬上根墙,从向阳的一面越过最高处,又落进背后的林子里。
郭海峰绕到两边看了一遍。
左边是陡坡,右边贴着一道湿滑石壁,连狐狸能钻的缝都没有。
“这道影子认路,不认人。”
他摘下背包,将细绳取了出来。
“得从根墙上翻。”
陈国栋站在树根前,将手贴上沾满湿泥的主根。
山域图景随之沉进地下。
根墙下面压着两排青石台阶,台阶之间的泥土已经被水掏空。
三株倒杉看似纠缠得死,真正咬住山坳的只有最下方一条粗根。
那条根斜插在石缝里,像门闩一样别住了整堵根墙。
陈国栋绕到右侧,将竹杖插进根须间试了试位置。
“你往后站。”
郭海峰看着他脚边松动的碎石。
“这东西倒下来,人能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