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跟您说的？”

“嫌我们把他拴山上了。”

“他在城里，连我哥家的饭点都不肯跟。”

陈晓梅把纸还给父亲，抬头时脸上有了笑。

“您自己谈好了就行。”

饭袋里装着一盒烧茄子和几只馒头，她带得多，何建平便去拿纸杯，给留下的人都倒了水。

郭海峰从车上取来自己的饭盒，也挤到折叠桌旁。

这张桌子早晨还摊着图纸，这会儿中间一盘菜，几个男人轮流伸筷子，卡扣底下那块木楔受力一偏，又从缝里露出半寸。

陈国栋抬脚抵了回去，桌上的水只晃了晃。

“给这里换张桌子。”

郭海峰一边说，一边将这件事记到手机上。

何建平嘴里还嚼着馒头，摆手说村里有木料，他明天喊人钉一张，底下还能做个放饭盒的隔板。

“你们负责出钉子，木头我找。”

陈晓梅坐在门边听着，手里的工作卡还没还回去。

山风从新补的屋檐下穿过，桌上有人问北沟的路，有人问她今年回村几趟，父亲一边吃饭一边应，偶尔伸筷子，把别人够不着的菜碗推过去。

饭后，郭海峰擦净桌上的油点，将签字笔递了过来。

“菜吃完了，这个也签一下。”

陈晓梅将工作卡放回桌上，看着父亲重新翻开启用单，在联络员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不算好看，横画沉，竖画直，最后一笔落下去时，纸上的红章忽然比先前深了一层。

神女岭印贴着胸口发出温热。

山域碑上，山祠所在的位置浮出一小块四四方方的金色底印。

新立的红牌、折叠桌、铁皮登记箱、北檐铜锣与墙下防火箱依次落进底印，最后连那张塑封工作卡也显出了一道细边。

淡金色文字从碑面升起。

【人间授职，山名有守。】

【山祠获人间公认：神女岭巡护联络点。】

【神女岭印补全进度：24%。】

文字沉下去以后，那块金色底印仍留在山祠下面。

山域碑上的北界比昨日清晰了许多，几条已录入的巡山道各归各位，通往牛背石的旧骡道则重新隐进林色，只留下一道供陈国栋照看的暗痕。

郭海峰见他一直看着工作卡，以为挂绳缠住了，伸手替他理开扣环。

“这东西平时戴外面，免得进山的人总问您凭什么管。”

陈国栋把挂绳套到脖子上。

塑封卡落在深蓝工装胸前，正好盖住衣襟里的神女岭印。

陈国栋抬手将挂绳拨正。

陈晓梅拿起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站到牌子旁边，我拍一张给我哥看。”

陈国栋往边上让，让她拍全牌子，她却又把人叫回来，将挂绳拧着的地方理平。

何建平也想凑过来，走到一半让她用手势止住，只好端着杯子在旁边等。

第一张拍下，陈国栋刚好眨眼，第二张才看清脸。

她将第二张发进家里的小群，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第一张也留了下来。

皮卡离开时，手台里正好传来北沟巡护员的报站声。

“山祠，旧卡口巡查完毕，三人准备返回。”

陈国栋按下通话键。

“山祠收到。”

新工作卡随着他的动作碰到桌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几分钟后，陈晓梅的手机响了，陈磊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里露出办公室的半扇百叶窗，他将手机放低，凑近看了一眼父亲胸前的字。

“爸，卡拿近点。”

陈国栋把卡举到镜头前，贴得太近，画面里只剩一块晃动的蓝色，陈晓梅在旁边忍不住替他把手往后拉。

“看见没有，山情联络员。”

“看见了。”

陈磊那边的椅子响了一声，旁边有人过来问事，他偏头答了两句，却一直没把电话挂掉。

陈国栋等他回来，便问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吃了，刚回来。”

“我这儿也是，晓梅带的菜。”

陈磊看向妹妹，像是有些话想私下问，屏幕转回父亲这边，他又把嘴闭上了。

陈晓梅便将镜头朝门外移，给他看新牌、铜锣，还有林业站临走留在桌角的轮值安排。

“下午有人来替，爸不是整天都在这里。”

陈磊看完，叫妹妹把手机交还父亲。

“我星期天回去，刘琴也去，您在不在家？”

“几点到？”

“十点左右，您要上山，我们也来这儿。”

陈国栋将眼镜从登记簿上拿开，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

“十点我下山，家里吃饭，你们别把一车米面又往回拉。”

“那我带条鱼。”

“活的，路上换个大桶。”

陈磊应下，手已经伸向屏幕，停了一下，又问父亲想吃什么鱼。

陈国栋想了想，说鲫鱼就行，挑两条肚皮白的，回去打汤。

电话挂了，陈晓梅仍坐在门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以前叫您回城吃饭，您总说看天气。”

“城里吃一顿饭，来回半天都没了。”

他把手机递还给女儿，又从她肩上接过那件薄外套，摸了摸兜，钥匙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他们来，你也来，鱼汤一锅正好。”

陈晓梅低头收好手机，说好。

她临下山前把空饭盒摞进袋里，将两只剩下的馒头留给父亲，交代别放过夜。

走到红牌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国栋已经在桌后坐下，胸前的卡让风吹得翻了面，他伸手拨正，接着看早晨那几个人的返回时间。

山祠重新静下来以后，东面的风渐渐大了。

一朵白色小花越过残墙，贴着供桌打了个旋，最后落在山域碑边缘。

红嘴蓝鹊正蹲在碑顶啄花生，看见花瓣便伸长脖子去碰。

陈国栋先一步将花瓣捡了起来。

整朵花只有指甲盖大，五片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新鲜的卷曲，花心还连着浅黄花蕊。

那是一朵梨花。

陈国栋将梨花放到鼻下闻了闻。

一丝甜味仍在，像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东风从神女岭外吹过层层树冠，山域碑边缘那片尚未补全的灰雾也跟着轻轻起伏。

灰雾深处，一线比先前更清润的微光随风靠近。

几丝微光越过东坡，随风散入山中，更远处的来路仍藏在碑上的灰雾里。

陈国栋把梨花夹进登记簿最后一页，合上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