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的手已经伸向门后的手电,又停在了半途。
从家里赶到照山潭,那两个人足够收完网,带着笼子钻进林子;眼前这盆水却连他们脚下沾着哪片泥,都照得清楚。
他重新坐下来,将椅子拉到盆前。
潭边的青石、北岸树根,以及狐狸新让出来的那两块饮水石,随着他的注视,一处处从水光中显出来。
水里那个白发老头也还在。
昨天晚上,他抬手,远处的倒影也抬手,狐狸隔着潭水往前凑,鼻尖怎么也够不着他。
陈国栋将掌心停在盆上,心里想着自己白日走过的那片岸。
脚窝在青石旁,细根从泥下穿过,往前两步,裤脚曾被垂下来的草叶扫湿,手扶过的老树根也就在身侧。
神女岭印在胸前暖了起来。
这股温热沿山水纹向外延去,陈国栋忽然同时觉出了椅子扶手与脚下的沙土,一处磨得光滑,一处被水浸得细软。
他将心神留在那片沙土上,耳边的声音便渐渐换了地方。
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声从很远处退开,近处却传来溪水碰石的轻响,夹着那串一遍遍重复的鸟鸣。
潭面上的白发先抬起来,肩背与灰布衣衫随后脱开水中那一轮月亮,缓缓立到了岸边。
神印里的山气亮起一缕,末端接着衣摆,水光沿着它往上聚拢。
几行淡金文字落入眼中。
【山水承形,寄影可用。】
【可借已归录山中水体寄托形貌。】
【结影需山气一缕。】
陈国栋在心里应下,胸前那缕山气便顺着水纹散开。
印中余下二十二缕,潭边却已站稳了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熟悉的布鞋落在青石旁,鞋前有几只细虾,月光一照,须子都亮了出来。
狐狸从树后跑近,先闻他的鞋,又抬头望他的脸,鼻尖迟疑地停在了衣摆前。
“是我。”
这两个字在山里响了起来。
狐狸的耳朵顿时转向他,往前凑了半步,陈国栋顺手去摸它,指尖却从额头的白毛间透了过去。
它眯着眼等了一下,没有等到熟悉的手掌,被散下来的水光惹得打了个喷嚏。
陈国栋笑了笑,收回手,将山令送过去,狐狸这才认准,贴着他的影子绕到了树根后面。
潭南传来竹笼碰石的声音。
陈国栋抬起头,提笼的人将竹笼放到脚边,一手掀起黑布,另一手拿着电筒,正朝网上照。
同伴戴着鸭舌帽,腰间的小盒子还在叫,人已弯下去,捏住小鸟的两只脚。
“这只尾巴压着了,你拿灯照着点。”
光柱晃过去,网里的鸟挣了一下,细线紧紧拢住翅根,那人啧了一声,手上又往外拽。
陈国栋沿岸走近,脚边细水一直跟着,草茎从衣摆间穿过去,没有被压弯。
“先松开。”
戴帽子的人猛地直起身,手里的网也被带高,另一人将灯抬起,照见树下站着个灰布衣衫的老人。
白发映着灯,身后是潭水,乍看不出他从哪条路过来的。
“大爷,您吓人一跳。”
拿灯的人放下黑布,用小腿挡住脚边的竹笼,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戴帽子的把网搭回低枝,腾出手按灭腰间的小盒子,远处真正的鸟声这才传进来,隔着几棵树,很轻。
“网解开,鸟放了。”
陈国栋停在两三步外,那只鸟的翅膀还绷在细线上,身子一动,整片网便跟着颤。
拿灯的人朝下山方向扫了扫,没有照到旁人,再转回来,眼前老人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腰间也没挂手台。
“您是哪儿的,管这个干什么?”
他等了一下,见老人只望着网,便偏过头,同伴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收一头就走,别在这里磨。
戴帽子的人去解树上的网绳,想把这一头整个卷起来,陈国栋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他绕向树后的路。
“鸟翅膀还缠着,你往哪儿卷?”
“回去会解。”
那人嘴上应付着,手仍握住绳,同伴已经俯身提起竹笼,笼底撞在石棱上,里面两只鸟一齐扑向竹条。
陈国栋听得清楚,抬起的手指向了那只笼子。
“罩子拿开。”
提笼的人没有动,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把手电往老人胸前照,催同伴快些。
陈国栋没有同他争这句话,心意已经沿脚下的溪水铺开。
潭水从南面流出,经过他们站着的浅沟,原本都往旧石槽去,此刻贴岸的一股慢慢转了方向。
两人脚下先凉了一下。
一道水爬上平石,绕过提笼人的鞋,在他身后拐了个弯,将原本干着的落叶浸透。
他低头看,鞋边的水却还在往高处走,卷起一片叶子,贴着竹笼底下打了个转。
“水涨了?”
戴帽子的人顾不得答,将背包往肩上一甩,伸手便去拔架网的细杆。
陈国栋朝他看过去。
“鸟还挂着。”
那人心里烦躁,杆子拔出一半,横过来挡在两人之间,让老人别再往前凑。
灯光从杆旁晃过,杆头却穿进了灰布衣袖。
没有碰到胳膊,也没有将衣服顶起,细杆一直从肩侧透出,末端落在了身后的月光里。
那人僵在原处。
陈国栋也看见了穿过自己肩头的杆,但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望着握杆的人。
灰色衣纹沿杆身荡开,又顺着水光合拢,白发底下那张脸仍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换。
杆子从男人手里掉了下去。
旁边的灯剧烈晃动,先照到地上的杆,随后又照向老人脚下,水正从布鞋之间过去,鞋面却清清楚楚地留在水上。
提笼的人往后退,脚跟撞到石棱,膝盖一软,竹笼磕在干石上,手里的灯也跟着掉了,光柱斜照进草里。
他攀住身后的树根才站稳,喘了两口气,弯腰把灯捡起来,却再不肯把光直照老人脸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陈国栋将目光落回树枝上的细网。
“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