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府令——清乡”那告示,在城门口贴了三日,越传越广。
周慎把告示的内容嚼了三遍,咂摸出味儿来:清廷要“各堡自清、献贼者赏”。这不是真要百姓捉贼,是要借民间的手,平掉民间的乱——谁不听话,谁就是“贼”;谁献了“贼”,谁就领赏、立了功。一纸令,把老百姓变成了清廷的眼线和刀。
他越想,越觉出这令的狠。经略府远在西安,鞭长不及汉中。真要一堡一堡去清,官府哪来这许多人手?所以他们不自己来,把“清”的活儿甩给堡里人自己。你报了保甲,你便是官家的耳目;你献了贼,手上便沾了血,从此和清廷绑在一根绳上,再难回头。这是借刀,也是套绳——聪明人下的令,不折一兵,就有人替他守土。
风险明摆着:乱世的“贼”,定义全在官嘴上,今天你是良民,明天就能是贼。可机遇也明摆着——若你会用,这令能给你“合法”的名头,去办自己想办的事。
他尤其盯住了“献贼者赏”四个字。这赏,是喂出来的狼。今日你献了旁人的贼,明日旁人也能献你的贼——清乡令把邻里变作互相撕咬的嘴。可反过来想,正因人人都怕被献,谁也不敢先动你:你把保甲办得铁桶一般,清白得像张白纸,旁人便寻不出“贼”字往你头上扣。周慎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太多这样的局:制度一旦许人以告密换利,告密便成了生意;而生意要做下去,总得有“良民”撑着场子。他周慎,偏要做那个最像良民的人。
周慎在院里踱了两步。脚底下的地是自己的了,可光有地,没人认。官府不认你,你便是流民;流民,清乡令头一个清的就是你。反过来——你若抢在“被清”之前,自己把自己“清”了,报上去,官府反要拿你当样板。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道理:规则的制定者留了口子,聪明人便从口子里钻过去,还钻得理直气壮。这道令的口子,便是“各堡自清”四个字——谁清、怎么清,由堡里自己报。报上去的名册,就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那层皮。
周慎选了后者。
他找陆文昭商量:“咱们把十四口,报成‘保甲已办、愿供差’。清乡令要的是‘各堡自清’,咱主动报上去,等于领了这道令的壳。往后谁敢来抢,咱就是‘奉令办保甲’,名正言顺。”
陆文昭沉吟:“报上去,他们要不要查?查出来咱这保甲是空壳,反坐实了‘贼’。”“正要他们查,”周慎摇头,“经略府最缺的,便是肯自己办保甲、还肯供差的堡。汉中乱成一锅,真有几个堡主主动跳出来领差?凤毛麟角。咱报得越齐整,他们越当宝贝——省了他们派人。查,也不过走个过场,看看名册、点点数。名册是我自己写的,十四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经得起点。”
陆文昭击节:“妙。借清廷的令,办咱自己的事。他们要‘自清’,咱就‘清’给上看——清得越像,越没人敢动。”
这便是反向利用。周慎没躲清乡令,反而把脑袋伸过去,顶着那道令的招牌,把自己这小小一团,罩在了合法的伞下。
伞是借来的,不是自己的。周慎清楚:今日他能借这令罩住自己,明日旁人也能借这令来“清”他——只要有人指他是贼,献贼者便有赏。名头是双刃的,越像样,越招人眼红。所以他得快,趁这把伞还新、还无人来得及惦记,先把底下的人心焐热。
可伞下也不太平。
那几日周慎常出门,不是去商号理账,便是去南关探房价外的风声。院里只留喜儿在药棚帮赵药婆碾药,二锁扫院子,狗剩在墙根放哨。东家的少爷,便挑了这么个空当。
东家的少爷,又来纠缠喜儿了。这回更放肆,趁周慎不在,堵在药棚外头,拿块银锞子逗她:“跟少爷我,有你好处的。那姓周的,不过是个外乡穷汉,能护你几时?”
少爷这话不全是浪荡。他爹是商号东家,周慎是东家新雇的管粮书手——一个外乡穷汉,短短月余,买了房、立了红契、邻里见他就唤“周家小子”,连自家账房都暗里夸他。少爷看在眼里,不是滋味:这人涨得太快,像根刺,扎在自家地界上。缠喜儿,一半是馋,一半是压——压一压周慎的势,让满院知道,姓周的再能耐,也是东家雇的,姑娘还是东家少爷逗得。药棚里艾草的苦香裹着喜儿,她却闻不出半分安神的意思。
喜儿脸白,往后退,退到墙角。正慌着,二锁从后头过来——他哑,不会说,却看得懂。少爷背对着他,他抄起手边的扫帚柄,往少爷脚边一“失手”戳去,少爷哎哟一声,跳开老远,骂了句“哑巴也敢”,悻悻走了。
二锁这一下,看着笨手笨脚,其实是算过的。他不能真打少爷——那是东家的儿子,打了,周慎的饭碗要砸。他也不能不动——喜儿是自家的人,眼睁睁看着被欺,这团就散了架。所以他选了“失手”:扫帚柄点的是脚边三寸的泥地,不是人;可那一下又偏偏贴着少爷的靴尖,惊得人一跳。少爷骂得出口,却挑不出理——一个哑童扫地,能怪他手笨?可那句“哑巴也敢”里头,分明咽了口恶气:他听出了话外的意思。这团里的人,连个哑童都护着;动喜儿,先过二锁这关。
喜儿喘过气,冲二锁比了个手势。二锁咧嘴,继续扫地,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