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周慎先去翻了那口做了记号的缸。

灰还在。粮面比昨夜又浅了一指——那“贼”夜里又来过，取了粮，却没动别的缸。周慎蹲在缸边，把手伸进去，指尖捻起几粒粟，在掌心搓了搓，灰的涩感还在。他眯眼看了看粮袋封口的暗红印子，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院外那棵老槐下。

槐树根边，落着一只空布袋，巴掌大，口上挽的结，和缸里那袋一个样。

“狗剩，”他招手，“去把前日来讨饭的那几个流浪儿，叫来。”

狗剩应声去了。不多时，领来三个小叫花，最大不过十岁，最小的那个体瘦得风都能吹倒，嘴唇裂着血口子。他们站在院门口，眼神贼溜溜的，又带着饿极了的惶恐，像一群被棍子赶惯了的野猫。

周慎不骂，也不吓。他把那只空布袋拎到他们眼前：“这，是谁的？”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最小的那个忽然低下头，脚尖蹭着地。周慎蹲下来，平视着那孩子：“你偷的粮，吃了没？”

孩子点头，又摇头，喉咙里咕哝：“没……没吃完，留了半袋，给妹妹。”

周慎伸手，从孩子怀里摸出了那半袋粟——果然，封口是草草的活结，袋口沾着一点干了的血，是孩子冻裂的手指蹭上的。他没发火，只把袋口解开，倒了半升在掌心，灰色的细末混在金黄的粟里，一搓便知。

周慎又低头看了眼那孩子——十指肿得像小萝卜，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血，虎口裂着几道红口子，是冻的，也是刨粮袋划的。那孩子缩着脖子，肩膀一耸一耸，不是哭，是饿得发抖。周慎忽然想起自己冲锋衣口袋里那张没电的手机——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饿得手裂，一个冷得手僵，到头来，都是被这世道攥着命门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狗娃。”孩子说，“俺妹叫妞妞，就睡在城隍庙后头。”

周慎沉默了一瞬。他太清楚了——这三个孩子，不是贼，是快饿死的流民。兵灾之后，汉中城外这样的孩子，一只手数不过来。偷三升粟，是活命，不是作恶。

他起身，把那半袋粟重新系好，塞回孩子怀里：“吃了的，算了。这半袋，你带走，给你妹。可今日我跟你约法三章——第一，往后再饿，来院里说，公仓借你，记账，不偷；第二，你既识得我这门，往后帮我盯盯院外头生人；第三，你妹若病了，赵药婆那儿，我替你请。”

狗娃愣住，眼睛一下子红了，却硬憋着不哭：“你……你不打我？”

“打你，你妹谁管？”周慎拍了拍他脑袋，“滚吧，明日把妞妞带来，赵药婆瞧瞧。”

三个孩子跑了。狗剩在旁边看傻了：“周大哥，这就完了？三升粮，白丢？”

“没白丢，”周慎说，“丢三升粮，换三个眼线，换邻里看我怎么待饿死鬼——这账，值。日后堡里要聚人，最难的不是聚壮汉，是聚这些没人要的。今儿这一出，比贴十张告示都管用。”

果然，那三个孩子的事，半日就传遍了南关的散户堆。有人说周慎傻，有人说他奸——可更多人说，这外乡人，心不黑。

当夜，王老账正式理账。

他把这几日收来的白条、借条、口头账，一张张摊在桌上，拿算盘拨得噼啪响。那些条子，有的是前保长留下的烂账，有的是邻里间糊涂的借据，墨迹潦草，数目对不上。王老账看一张，摇头一张：“这世道，账都写成这样，怪不得人人穷得底掉。”

他重新立了本“四柱总册”，把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填得齐齐整整，又拿朱笔在边上批注：“某月某日，孙姓老兵交粟一升，实收，无白条”“某月某日，柳姓寡妇交半升，实收”。每一笔，都有实收，无虚账。

周慎在旁看着，心里那句“四柱清册必推广”，算是落了实。他原只当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法子，如今叫王老账拿一把算盘，活活坐实了——原来前朝的账房先生，早就把这道理摸透了，只是兵荒马乱，没人用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