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是周慎盯上的第二根线。

他沿水察了三日地形，从南关渡口，走到下游的浅滩。水是浑黄的，冬日浅，露出大片卵石滩，可水势，藏着杀机——汛期一到，这河能吞掉半座堡。他太清楚了，汉中这口盆地，水是命脉，也是刀。谁控了水道，谁就掐住了粮与兵的脖子。

头一日风硬。走了半里，鞋里灌了水，每落脚都听见鞋底咕叽声。他蹲下探水，指尖刚触到就缩回——水比风还利。他在岸边蹲了很久，拼出一句：陆路被两军掐死，水路是留给他的活口。

第三日，他在废渡口，看见一艘搁浅的楼船。

船是渔户弃的，三层，底舱漏了，蓬顶的苇席烂了半边，可骨架还在——汉水上的“楼船”，本就是渔户的水上家，吃水浅，能载，能住。周慎绕着船走了两圈，心里那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浮营”念头，忽然活了：这船，稍一修，便是“移动堡”。陆堡聚人，水堡藏粮与匠，两堡犄角，堡的根，就不只在陆上了。

他踩塌了的跳板上船。船舷外挂着块披水板，半沉在泥里，是稳船抗横风的家伙。他蹲下摸那板，湿冷却厚实。吃水浅、有披水板、能分三层——这船天生为河战生。他在心里把它翻个个：底舱装粮，上层架铳，一个能走能停的堡。

他找来船工阿海。

阿海是汉水上的老水鬼，四十来岁，皮肤让太阳晒成了酱色，手掌满是缆绳勒出的茧。他原先跑漕运，兵荒后船被征了，流落在南关，靠给人摆渡混口饭。周慎问他水情，他掰着指头说：“这汉水，春汛最凶，三月涨，能漫过南关的石阶；浅滩七八处，枯水时大船过不得；渡口十二个，能泊楼船的，就三个——南关、沔县对岸、还有下游的黄土洲。”

阿海说完，踢了踢船底泥，眉头皱起：“这船烂是烂了，骨架没断。可要下水，得换板、得桐油、得新缆。你那处院子花了血本，这船也不是白捡的。”周慎没接钱的事。阿海又补一句：“你得在三月前弄妥。春汛一到，破船先散架，人跟着喂鱼。”周慎记住：倒计时，不止清廷有。

周慎拿炭笔，就着阿海的话，画了张“汉水兵力投送图”：哪些是浅滩，不能走船；哪些是渡口，能泊能渡；汛期的淹区，画了斜线。这张图，是他头回，把“水道”化成了“方略”。他太清楚了——在这盆地里，陆路被两军掐着，唯有水路，是他的私域。

他蹲地上，膝盖抵卵石，凉意顺骨往上爬。阿海凑过来，糙指在图上点：“这儿，沔县对岸，水最深，大船好停，可最当道——王将军的人走米仓道，八成从这儿过。”周慎的笔停了一下。他在心里把这张图翻成一词：投送走廊。河是双向的，他能运粮，敌人也能投兵。

器作局那边，有了动静。

张铁匠依着周慎画的一张草图，改打“带卡笋的铳管夹具”。原先打铳管，全凭手感，打直了算运气；如今加了卡笋，铁条卡进槽，錾子沿着走，管直，内径匀，比手打强了不止一倍。二锁递锤，递得稳，张铁匠夸他：“这娃，手比我稳。”

周慎去器作局那日，刚进门撞上一股热。炉膛风箱呼嗒，煤烟混铁腥扑脸。二锁在旁不说话，只张铁匠举锤的瞬间把下一锤递到手边——两人不必开口，锤落手到。周慎站门边看，心里那点现代念头又冒：标准化——卡笋一定，每根铳管内径一个样。旧世界里，这叫互换件。可这儿，它先是铁，是锤，是一双不抖的手。

张铁匠歇锤，汗巾抹脸，盯着夹具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卡笋，是把活计从人手上夺过来，交给铁。”周慎一怔，老铁匠一句话点到根上。从前全凭手感，手稳则直，手抖则废；如今卡笋替人把着关，匠人差一点，东西也差不到哪去。

这夹具，是器作局“从修到造”跨的第一步——从前，他们只会修破铳；如今，能照着样，打新管。周慎看着那夹具，心里那句“造铳”，从念头，落成了铁。

陆文昭那日，翻出一本《武备志》的抄本——是他早年在县学借的，兵荒里舍不得丢，一直藏着。他就着油灯，翻到“火器”一卷，指着一行字，念给周慎听：“古有子铳之法，一母铳备数子铳，轮换装填，射速倍增。又有倍径之说，管长则劲，管短则弱。”

那抄本纸糙黄，几处油渍浸透发亮。陆文昭翻页极轻，像怕一口气吹散字。油灯在他脸上跳。周慎凑近，闻到旧纸混桐油的味。陆文昭念到“子铳”，手指点字：“母铳一门，备子铳数管，打完抽换，不当场装药——跟你说的轮换射，一个理。”周慎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