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从堡前拐了个弯,水势一缓,河心便露出几片孤洲。
周慎头回踩着齐踝的浅水登上最大的那片洲时,鞋底陷进烂泥里,拔出来咕咚一声。洲上长着半人高的蓼草,风一过,白茫茫一片晃。他站定了往四下看:这片洲离南岸不过三十步,离北岸却隔着大半里水面,上下游各还有两片更小的,像被水冲散的棋子,枯水时露脊,涨水时没顶。汉水在这儿不急,可水底暗流打着旋,踩不实的地界一脚下去能没到膝盖——天然的护城河,还不用砌砖。
“这几片洲,比墙管用。”他回头对阿海说。
阿海是汉水上的老船工,古铜色的脊梁上横着好几道旧伤,是纤绳勒的。他眯眼看了看水势,又蹲下抓了把洲泥捻了捻,点头:“水大的时候,洲子淹一半,可架了棚子、打了桩,就是活着的堡。谁要过来,先得蹚水,蹚水就慢,慢了就挨铳。这道理,跑船的都懂。”
这话正合周慎的心思。陆上堡聚人,水上洲藏粮藏匠,两下互为犄角——他管这叫“列岛联防”。名字是借了海上的说法,落到汉水里,意思一样:把水道掐在手里,进出都得过他的关口。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地图,那些扼着海峡的岛链,几门炮就能卡住一支舰队;眼下的汉水不比海峡,道理却是一个——谁占着咽喉,谁就捏着别人的命脉。
当晚他没急着派兵,先把陆文昭、张铁匠、宋先生、王老账、刘把总、阿海叫到堂屋,把那张刚画好的汉水图铺在桌上。图是桩子照他口述画的,三片洲的位置、水深、泊点都标了。
“我要的不是一座堡,是一条链。”周慎拿炭条点着图上三粒墨点,“最大的这片,叫中枢洲,屯粮、藏匠、立哨;上游那片小洲,叫上关,卡着北面下来的水路;下游那片,叫下卡,堵着南去的口子。三洲灯语互通,一盏灭了另两盏补。谁想过水,先过这三道关。”
张铁匠摸着下巴:“洲上能架铳?”
“能。潮退了露出的滩脊最硬,打木桩、架土垒,铳架上去,对着水路。散兵想摸,先蹚水,蹚水就慢,慢了就挨铳——阿海的话。”周慎把炭条一放,“这叫以水为墙。墙是死的,水是活的,谁动我,先得先过水这一关。”
陆文昭眼睛亮了:“你控了水道,南来北往的脚夫、商贩过这三洲,避不开。”
“对。占了是第一步,用它生钱是第二步。”周慎看向阿海,“明日你带五个水手占下上下两片小洲。立三根高竿哨,囤够三日的水,粮袋上树、不入地气;夜里竿顶挂灯笼。头回上洲,先量清哪处浅、哪处能泊船,画张图回来。”
阿海咧嘴笑:“周堡主,你这比我们跑船的号子还周全。”刘把总在边上插一句:“我拨两个会水的兄弟给你,巡河的事我另排人。”周慎点头:“周全才活得长。”
当下他拿炭条在图角另画了三行,算是“列岛约”:一过客不滥杀,拦索只网不先射;二灯语错则三洲同警,一盏灭另两盏补;三洲上不许私藏粮、不许私放生人下水。写完,围着的几人拿指头在炭痕上按了印——这约不是官文,是按了手印的规矩,比官文还沉。宋先生望着那三行字,轻声说:“水道是活物,活物得有活规矩管,才不乱。”周慎把图卷起:“活规矩,就从这三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