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红星轧钢厂上空飘着灰白的煤烟。大喇叭里放着高亢的样板戏。

贺镇山换上了新发的保卫科蓝色工装。这衣服没洗过，布料发硬。

袖口紧绷着，卡着手腕，让他觉得有些施展不开。

二中队的办公室里。赵大山早早生好了炉子，端着搪瓷茶缸迎上来，满脸堆笑。

贺镇山没喝茶。拿上执勤记录本，带队去车间巡逻。

第一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铁锈味。锻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每一次砸下，地面都跟着发颤。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在流水线前忙碌。

易中海站在自己的工位上。

正拿着大号钢锉打磨零件。余光瞥见贺镇山带队走过来。

他脸色瞬间一僵。手底下的钢锉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易中海赶紧转过身。背对着过道，装作认真看图纸，连头都不敢回。

上周在保卫科被指着鼻子骂的阴影，还刻在他脑子里。

贺镇山连余光都没给他。径直走向车间深处的废料堆放区。

这里堆积着报废的钢管、铁丝和边角料。像座小山。

一个十八九岁的学徒工，正吃力地推着一辆沉重的双轮铁皮手推车，准备往外运废料。

手推车装得太满。左边轱辘卡在了水泥地面的排污沟里。

“使把劲！”学徒工咬着牙，身子往后倾，猛地一拽车把手。

用力过猛。

手推车瞬间失去平衡。车斗向左侧剧烈倾斜。

车斗上方，一大捆杂乱的八号废旧钢丝失去绑缚。哗啦啦地朝着学徒工的方向砸了下来。

贺镇山正好走到近前。

学徒工吓傻了。松开手把，站在原地连躲都忘了躲。

贺镇山没犹豫。

左脚猛蹬地面。身子像猎豹一样蹿了出去。

他一把抓住学徒工的衣领，往后用力一拽。

两人错开半个身位。

沉重的废钢丝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震耳的杂音。灰尘四起。

其中一根带着厚厚红锈的粗钢丝，受力反弹。像一根钢鞭一样斜刺里抽了上来。

贺镇山右手下意识地去挡。

新工装的袖口太紧，没能完全包住手臂。

“嘶啦”一声轻响。

蓝色的布料被铁锈划开。

贺镇山小臂内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割裂感。

他皱起眉。收回右手。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翻了出来。铁锈混合着血珠，迅速往外渗。很快把蓝布染成了暗红色。

学徒工跌坐在地上。看着贺镇山手臂上的血，吓得脸都白了。

“贺、贺干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学徒工结结巴巴，带着哭腔。

赵大山带人跑了过来。

“小王八羔子！你长没长眼睛！”赵大山眼睛一瞪，抬腿就要踹那个学徒工。

贺镇山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挡住赵大山。

“闭嘴。”贺镇山声音沉稳，“干活出的意外，别在这耍威风。”

他按住小臂。指缝里黏糊糊的。

伤口不深。但在钢铁厂，被生锈的铁丝划伤，处理不好容易得破伤风。

“带队继续巡逻。把这堆废料清理干净。”

贺镇山吩咐了一句。转身走出车间大门。

他顺着厂区的主干道，往办公楼后头的一楼厂医务室走去。

走廊里没有暖气。空气干冷。

越靠近走廊尽头，那股刺鼻的机油味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来苏水和碘伏混合的特殊医疗气味。

医务室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白漆斑驳脱落。

贺镇山用左手推开门。

“嘎吱。”

屋里很安静。

没有车间的轰鸣声，也没有保卫科的烟味。

冬日上午的阳光穿透擦得透亮的玻璃窗，在地砖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金色光斑。

白漆玻璃药柜前。站着个女人。

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立刻回头。

右手捏着一把医用不锈钢镊子。正将几个贴着标签的棕色小药瓶，整齐地码进柜子里。

玻璃瓶底碰撞玻璃隔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