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净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被晨风吹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手里。
端着一个铝制长方形饭盒。
贺镇山看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这个高冷得像块冰一样的厂花,会大清早出现在他家门口。
“丁大夫?”
贺镇山吐出嘴里的半口烟圈。声音低沉。
丁秋楠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制服。叼着烟。那股子混杂着铁血和霸气的味道,在晨光里格外分明。
她握着铝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路过。”
丁秋楠偏过头,视线避开贺镇山深邃的眼睛。看向旁边那堵插满碎玻璃的青砖墙。
这个谎撒得实在拙劣。
厂医务室在轧钢厂里。她家在城东。南锣鼓巷根本不在她上班的路上。
贺镇山看破没说破。
他弹了弹烟灰。“有事?”
丁秋楠转回头。
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往前迈了半步。把手里的铝饭盒递了出去。
“昨天……你在医务室帮了我。伤口还裂开了。”
丁秋楠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不再是面对那些男工时冷冰冰的语调。
“我没别的东西感谢。这是……我自己包的几个肉包子。”
她看着那个饭盒,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拿去厂里当早饭吧。”
六十年代。肉包子可不是随便能拿出来送人的东西。
这是实打实的人情。
贺镇山没接。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剩下一半的大前门扔在青石板上。军靴鞋底轻轻碾灭。
他看着丁秋楠那双清澈的桃花眼。
在那层高冷的伪装下,他看到了一丝紧张,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机修厂,多少男人排着队想献殷勤,她连正眼都不看。
现在。她主动起早,跨了半个四九城,来送早饭。
“这包子,是你自己包的?”贺镇山问。
“嗯。”丁秋楠点头,声音细若蚊蝇。
贺镇山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伸出手。
宽厚粗糙的大手,接过那个还带着温热的铝饭盒。
手指交接的瞬间。
隔着冰冷的铝皮,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
“谢了。”
贺镇山把饭盒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后天去换药的时候,饭盒还你。”
丁秋楠听到这句话。
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下。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但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像冰雪消融的一角。
“手臂别吃力。”
她嘱咐了一句。
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胡同口的方向走去。
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雾里。
贺镇山站在铁门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铝饭盒。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刚才她靠近时,那一丝淡淡的半透明肥皂清香。
他单手拿着饭盒。
转身走向那辆破旧的飞鸽自行车。
刚准备跨上车。
“嘎吱。”
隔壁95号院的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傻柱。
他端着个洗脸盆。顶着个鸡窝头。
左半边脸肿着。脑门正中央那块被一分钱硬币砸出来的红印子,紫得发黑。
像个滑稽的二郎神。
他本想出来倒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跨院门口的贺镇山。
还有刚才那个走向胡同口的蓝色背影。
傻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背影他认得。他在食堂远远地见过。
那是厂医务室的高冷厂花丁秋楠。多少小伙子惦记着连话都搭不上的冰山美人。
傻柱的目光又落在贺镇山手里那个铝饭盒上。
他是个厨子。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送饭的饭盒。
脑子里“嗡”的一声。
嫉妒。像一桶滚烫的粪水,直接浇在傻柱的心上。
他那张本就变形的脸,因为极度的酸楚而扭曲在一起。
“这孙子……”
傻柱咬着漏风的牙。牙齿磨得咯咯响。
“凭什么?他个兵痞子凭什么让厂花给他送饭?老子连秦淮茹的手都没摸过呢!”
贺镇山敏锐地察觉到了傻柱那充满恶意的目光。
他转过头。
冷冷地瞥了一眼躲在门缝里的傻柱。
那眼神里的轻蔑。就像在看一只躲在阴沟里发酸的老鼠。
贺镇山没理会他。
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
右脚用力一蹬。
链条“咔拉咔拉”作响。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拿着那个装满肉包子的饭盒。
迎着初冬干冷的晨风。大步流星地朝着红星轧钢厂的方向骑去。
留下傻柱一个人。
端着半盆洗脸水。站在冷风里。
嫉妒得快要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