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行政大楼三层。
“砰!”
杨厂长手里的白瓷茶缸,重重砸在铺着绿呢子的会议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洇湿了一份刚送来的绝密报告。
“乱弹琴!这简直是乱弹琴!”
他指着桌那头的几个车间主任,气得嘴唇直哆嗦。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一车间那台进口的苏式镗床,是咱们厂花了十万外汇券才弄来的宝贝疙瘩!指着它赶年底的军工订单!”
杨厂长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现在你们告诉我,机器停了?核心齿轮箱卡死了?差点引发大爆炸?!”
他咆哮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玻璃吊灯“嗡嗡”作响。
一车间的主任老李满头大汗。
他用油腻腻的袖口拼命擦着脑门,结结巴巴地解释。
“厂、厂长。这事儿蹊跷啊。昨晚封车间前还好好的。今天早上一通电,‘轰’地一下,主电机直接冒了黑烟。”
老李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技术员连拆了三层盖板才查出来。最里面的主轴承缝隙里,被塞了硬度极高的废铁屑。一般工人根本接触不到那个位置。”
“废铁屑?”
杨厂长倒抽了一口凉气。跌坐回皮椅子里。
如果只是普通的操作失误,最多是个生产事故,扣几个月奖金。
但如果是有人蓄意把铁屑塞进核心轴承……在这敏感的六十年代,破坏军工设备!
这四个字砸下来,整个轧钢厂的领导班子都得上军事法庭!
“保卫科!贺镇山呢!”
杨厂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到了。”
会议室厚重的包皮木门被推开。
贺镇山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保卫科大衣。
没戴大檐帽。黑色的短发透着股利落的冷硬。
他单手插兜。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嘎哒”声。
赵大山和几个干事紧随其后。
“贺科长。你可算来了!”
杨厂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一车间的事听说了吧?老李他们说是有人塞了铁屑……”
“我去现场看过了。”
贺镇山打断他的话。
他走到桌前。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
瓶底躺着一小撮沾着黑色油污的金属碎渣。
“这不是普通的废铁屑。”
贺镇山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这是高强度的钨钢碎渣。厂里常规生产根本不用这种材料。”
他把小瓶子放在桌上。
手指在玻璃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我还在轴承箱附近,闻到了一股特种润滑油的味道。这种油挥发性极强,燃烧时不冒烟,专门用来掩盖破坏齿轮时产生的金属火花。”
贺镇山微微倾下身子。
深邃的黑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冷厉如鹰隼。
“作案手法极其专业。懂机床内部构造,反侦察能力强。连脚印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嘴角扯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厂长。这不是什么操作失误。咱们厂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吐出四个字。
“敌特分子。”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老李主任喘粗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杨厂长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要是厂里真潜伏着敌特,还成功破坏了军工设备。他这厂长就算是干到头了!
“小贺……这、这可怎么办?”
杨厂长语气里带了明显的慌乱。
赵大山在旁边插了句嘴:“科长。要不咱们把一车间的工人全抓起来审一遍?”
“蠢货。”
贺镇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抓几千号人?等于是告诉那个特务,咱们已经察觉了。他只要蛰伏不干,你上哪去抓鬼。”
贺镇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