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六楼的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呼啸声。

“砰”的一声闷响，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在贺海波身后关严了。

贺海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开步子。他深吸了一口走廊里略带消毒水气味的冷空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溻湿了一片，凉飕飕地贴在脊背上。

就在刚才那一门之隔的房间里，他刚和临海市公安局的二把手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生死交锋。陈志远最后拍在桌上的那把黄铜钥匙，以及那句拿他母亲性命做要挟的狠话，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狠狠刮着贺海波的神经。

但他没有怕，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三年了，万晟集团和陈志远这层铁板一块的利益同盟，终于因为这四十二亿的惊天大案，被他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里面气急败坏的底色。

贺海波抬起手，把那份被驳回的搜查令申请重新折好，塞进旧夹克的内兜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肌肉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冷峻，迈开长腿朝电梯走去。

就在他走到电梯间外面的拐角处时，一阵轻快而利落的脚步声从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传了出来。

贺海波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女人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的年纪，留着齐耳的短发，发丝打理得干练利落。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件没有任何修饰的白衬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色西装裤和一双平底皮鞋。

在这充斥着烟味和汗臭味的市局大楼里，这个女人的出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身上没有基层民警那种常年熬夜的疲惫感，反倒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柳叶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穿透力。

两人在走廊狭窄的交汇处迎面碰上。

贺海波本想侧身让路，但那个女人却停下了脚步，稳稳地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贺副队长。”女人开口了，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

贺海波停住脚步，目光警惕地在她脸上扫过。他确信自己这三年来，包括以前在市局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你是？”贺海波没有多余的废话，浑身的肌肉暗暗绷紧。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都可能是万家或者陈志远派来的眼线。

女人没有回答，而是利索地把手伸进风衣的内侧口袋。

贺海波的眼神瞬间一凛，右手本能地往腰间摸去。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防备，嘴角微微上扬，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夹，在贺海波眼前“啪”的一声单手翻开。

国徽在走廊的顶灯下闪着微光。

“省纪委监委，驻临海调查组。”女人看着贺海波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吐出两个字，“龙琳。”

省纪委？

贺海波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深夜，自己在父亲那本旧账本上，在陈志远名字外面画的那个大红圈，以及写下的“省里”两个字。

临海市的水太深，陈志远能一手遮天，万国权能把资产转移的网撒得那么大，光靠一个市局副局长绝对兜不住。贺海波早就猜到，省里一定会有人盯着这盘棋。只是他没想到，省纪委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而且直接在市局大楼里拦住了他。

“龙组长，有何指教？”贺海波看清了证件上的钢印，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带着几分试探。

龙琳把证件收回口袋，目光越过贺海波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陈志远的办公室方向。

“指教谈不上，算是好心提醒一句。”龙琳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的距离拉近，她身上的那种压迫感也随之而来。

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贺副队，你三年隐忍，一回来就敢单枪匹马往局长办公室里闯，胆色确实过人。但我得提醒你，陈志远这只老狐狸比你想象的还要多疑。他那间办公室里，多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贺海波眼皮微微一跳，没吭声。

龙琳以为他没反应过来，继续低声指点：“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没注意吧？就在他办公桌正对面的天花板上，右上角第三块通风管道旁边的铝扣板缝隙里。那角度，刚好能把坐在沙发上或者站在办公桌前的人，拍得清清楚楚。你刚才在里面如果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现在都已经成了他手里的把柄了。”

龙琳说完，目光炯炯地盯着贺海波，似乎在观察这个传闻中令万家头疼的“硬骨头”，在得知自己可能被暗中偷拍后的反应。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懊恼愤怒？

然而，贺海波的表现，却让龙琳有些意外。

贺海波没有回头去望陈志远的办公室，也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相反，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那种猎人在陷阱里看到猎物踩中机关时，才会露出的那种从容和狡黠。

“谢谢龙组长的提醒。”

贺海波看着龙琳，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

“不过，那块天花板不用看了。那个针孔，是我半个小时前，趁着他去市里开早会，假装进去放文件的时候，刚装上去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凝滞了一秒。

龙琳愣住了。

她那双总是锐利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这一刻微微睁大，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夹克、胡子拉碴的男警察，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半小时前刚装的？

这意味着，贺海波在今天主动去找陈志远摊牌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反杀的准备。他知道陈志远不会签发搜查令，他知道两人之间会有一场撕破脸的恶战，所以他提前把眼睛安在了敌人的心脏里！

短暂的错愕之后，龙琳那张冷艳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这不是那种官场上客套的假笑，而是那种遇到同类、棋逢对手时，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一招反客为主。”龙琳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都说经侦支队的贺海波是头咬住就不松口的倔驴，今天一见，倔是倔了点，但这脑子，比狐狸还精。”

“龙组长过奖了。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吃一堑长一智。三年前我父亲怎么被人阴的，我到现在还没忘。在临海这地界上办案，不多长几只眼睛，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贺海波淡淡地回敬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