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依维柯的驾驶室，刀割一样刮着贺海波的脸。
和省纪委龙琳分别后，贺海波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就像荒草一样疯长。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套牌警车在临海市的晚高峰车流里像一头狂躁的野兽，硬生生挤出一条道，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接电话……接电话啊大军！”
贺海波戴着蓝牙耳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大军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机械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前方的红灯亮起，贺海波猛地踩死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尖叫。
就在这时，电话终于通了。
“喂！贺队……”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大军平时那憨厚沉稳的声音，而是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杂乱的脚步声，以及……让人心惊肉跳的救护车警笛声！
贺海波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一脚踏空坠入了深渊：“大军！怎么回事？你在哪？我妈呢？！”
“贺队……对不起……”大军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懊悔，“我们在抢救室门口……老太太……老太太出事了！”
轰！
贺海波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颗闷雷，眼前瞬间黑了半秒。他根本顾不上前面还是红灯，一打方向盘，车子直接压过实线，擦着一辆公交车的车头强行冲过了十字路口。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贺海波对着耳机怒吼，双眼红得像是在滴血。
“今天下午大夫说老太太各项指标平稳，可以办出院手续了。我和耗子寻思着去楼下办手续，大夫说让老太太去后花园散散步透透气。就在医院后门那条小马路上……一辆黑色的SUV，连车牌都没挂，疯了一样冲上人行道……”
大军哽咽了一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的声音顺着电波传了过来：“我反应慢了半秒……就差半秒啊！我没拉住老太太，那车直接把人撞飞出去了……”
“等着我！”
贺海波一把扯掉蓝牙耳机，将油门轰到了极限。
十五分钟后，贺海波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
大厅里人头攒动，他像个疯子一样拨开人群，直奔走廊尽头的重症抢救室。
抢救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大军和耗子两个一米八几的退伍汉子，此刻正颓然地靠在抢救室外的白墙上。大军的额头包着纱布，渗着血，右手小臂软绵绵地垂着，外套上蹭满了灰尘和血迹。显然，在车祸发生的瞬间，他也拼了命去挡，但没挡住。
听到脚步声，两人抬起头，看到贺海波，眼圈瞬间红了。
“贺队……我该死……”大军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弄丢了魂的孩子，“我没护住阿姨，那辆车就是冲着人去的，根本没踩刹车……”
贺海波大步走过去，双手托住大军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了起来。
“站好。你是老方的兄弟，就是我贺海波的兄弟。这不是你的错。”贺海波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他看着大军身上的伤，“去处理一下伤口。剩下的，交给我。”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自动门“滴”的一声开了一半，一个护士戴着沾着血迹的手套快步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医疗废物袋。
“谁是贺巧云的家属？”护士大声喊道。
“我是！我是她儿子！”贺海波一步跨上前。
“病人在里面抢救，情况不太好，多处骨折伴随颅内出血。这是病人送来时换下来的衣物，你先收好，赶紧去一楼缴费签字！”护士语速飞快地交代完，把那个塑料袋塞进贺海波手里，转身又冲进了抢救室。
贺海波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那是一件母亲最喜欢的碎花外套，今天早上他还打电话叮嘱母亲出院穿厚点别冻着。可现在，这件外套已经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了，甚至还有被车轮碾压过的机油印子和泥污。
隔着塑料袋，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往贺海波的鼻腔里钻。
三年前，父亲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也是这样一身血迹。
三年后，那个总是糊里糊涂、却在昨晚还拼命帮他回忆细节的母亲，现在又躺在了那扇冰冷的门后，生死未卜。
贺海波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袋子里的血迹，双眼空洞。
他的拳头慢慢收紧，死死地捏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力气大到把掌心的皮肉都掐破了，几缕鲜红的血丝顺着手指缝渗了出来，滴在医院惨白的地砖上。
但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所有的痛觉，都被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杀意和怒火彻底吞噬了。
“海波！”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老方连气都喘不匀，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接到耗子的电话后，他直接从派出所打了个摩的冲过来的。
老方一眼就看到了贺海波手里的血衣，又看了看旁边受伤的大军，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老太太怎么样了？大军，到底怎么搞的？！”老方急得直跺脚。
大军低着头，把刚才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老方听完，气得一拳砸在墙上，震得走廊里的回声嗡嗡作响。
“黑底色，没挂牌的SUV！这他娘的就是蓄意谋杀！”老方咬牙切齿，转头看着一言不发的贺海波，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海波！你说话啊！你别吓我！”老方看着贺海波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一阵发毛，“你想怎么办？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天悦大厦给掀了，把万子豪那小畜生揪出来千刀万剐！”
贺海波慢慢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老方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黑幽幽的窗户。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缓，没有一丝一毫歇斯底里的愤怒，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冷得让人浑身打冷战。
“调全市天网监控。把案发时间段，医院后门方圆五公里所有的路口录像，全部拷下来。”
贺海波把那个装有血衣的袋子轻轻放在排椅上，转过身，看着老方的眼睛。
“老方。”
贺海波的声音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一定会让万子豪进看守所。他要是敢出来，我就让他死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