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急诊楼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有些作呕。
手术室门头上的红灯依然亮着，像是黑夜里一只充血的眼睛。贺海波像一尊石雕一样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老方在一旁来回踱步，鞋底和瓷砖地面摩擦，发出焦躁的“踏踏”声。
“大林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老方看了一眼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大林带着满身的寒气和几道明显的擦伤，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他那件警用作训服的袖子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脸上还挂着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贺队！”大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贺海波面前，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一股狠厉的痛快，“那三个孙子，全撂倒了！耗子带人正把他们往市局审讯室里押。这帮人手里有钢管，身手不弱，但遇到咱们拼命，还是怂了。”
说着，大林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防水小塑料袋，递了过去。
“消防栓里的东西。小杜没骗人，全在里面了。”
贺海波看着那个小塑料袋，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隔着塑料袋，能摸到一个硬邦邦的U盘。
“老方，电脑。”贺海波的声音异常沙哑。
老方二话不说，直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警用笔记本电脑，蹲在走廊的长椅上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贺海波撕开塑料袋，将那个带着小杜体温和鲜血的加密U盘，稳稳地插进了USB接口。
小杜虽然受了重伤，但他在昏迷前已经把解密密码告诉了贺海波。
伴随着一阵短暂的数据读取声，一个隐藏的文件夹弹了出来。里面只有两个文件，一个是命名为“USDT_Key”的冷钱包密钥，另一个，是一段大小只有几兆的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数字：。
三年前，九月十四号。
贺海波的手悬在鼠标触摸板上方，突然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整整三年了。自从在太平间见完父亲最后一面，他再也没有听过那个熟悉的声音。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在脑海里拼命回想父亲说话的语气，却发现记忆总是在痛苦中变得模糊。
“海波……”老方在一旁红了眼圈，轻轻按了按贺海波的肩膀，“点吧。老贺在天上看着呢。”
贺海波咬紧牙关，重重地按下了左键。
音频被点开。起初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电流杂音，还夹杂着衣服布料摩擦的“簌簌”声。显然，手机当时是被藏在贴身的口袋或者公文包里的。
随后，一个略带几分局促，却又努力压抑着愤怒的浑厚男声，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陈处长，你今天把我叫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海湾一号那笔烂账的调查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你现在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卡我，不合规矩吧？”
是父亲！是贺振邦的声音！
听到这一声质问，贺海波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那声音听起来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在原则问题上，依然硬得像一块石头。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戏谑。
“老贺啊，你这个人，干了一辈子刑警，怎么就是不懂得变通呢？规矩？在这临海市局，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陈志远的声音！三年前的陈志远，当时还是市局的一个处长，但那股子大权在握、视人命如草芥的阴毒，已经在这个录音里暴露无遗。
音频里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陈志远冷笑着继续说道：“你查海湾一号，查得很起劲嘛。连海外信托的线头都让你摸到了。可是老贺，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要是再查下去，不仅你自己要倒霉，你那个在经侦支队当副队长的宝贝儿子，恐怕也要跟着遭殃啊。”
“你什么意思？！”贺振邦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
“没什么意思。就是最近纪委那边收到几封举报信，说贺海波在办案的时候，违规动用线人，甚至还涉嫌私吞涉案款。这材料要是递上去，你儿子这身警服，可是要扒下来的啊。”
“你放屁！海波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绝对干不出这种事！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不重要，重要的是，材料在我手里。只要我点个头，他明天就得停职接受调查。老贺，你儿子可是咱们市局的明日之星，你舍得看着他一辈子的前程就这么毁了？”
录音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贺海波站在走廊里，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他能想象到父亲当时的表情，那种被掐住命运咽喉的绝望，那种为了保护儿子，不得不向黑暗低头的痛苦挣扎。
大林在旁边听得双眼冒火，拳头攥得死紧：“这个老畜生！竟然拿贺队的前途来要挟老局长！”
音频里的沉默持续了近一分钟。
最后，贺振邦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声音里的那股硬气彻底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父亲最卑微的哀求。
“陈处长……我儿子是好警察，你别动他。你要我签什么我都签，但你要保证他没事。”
那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贺海波的心脏。
陈志远在那头轻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行，我保证。”
录音里传来签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最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关门声，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整个医院走廊仿佛陷入了真空中，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排风声。
贺海波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