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公安局的大楼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昨天那场惊天动地的收网行动，加上常务副局长陈志远在光天化日之下被纪委带走，像是一场十二级的狂风暴雨，把整个市局上上下下洗刷了个底朝天。

经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老方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不锈钢茶缸，凑到贺海波的办公桌前。他眼底挂着两团乌青，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海波，你听说了吗？昨晚局党组开紧急碰头会，那个新来的赵副局长，发话了。”

贺海波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万子豪那四十三亿海外资产的冻结确认函，头也没抬地问：“说什么了？”

“他说陈志远的事要‘谨慎处理’，还说陈志远‘知道得太多了’。”老方砸吧了一下嘴，吐出一片茶叶沫子，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这赵庆才调来半个月，平时开会像个闷葫芦，怎么一到节骨眼上，这就跳出来想定调子了？”

贺海波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赵庆。

这个名字，贺海波并不陌生。半个月前，省公安厅突然下发调令，把原省厅某处的一个处长空降到了临海市局，担任副局长。当时大家都觉得这只是正常的人事调动，毕竟临海市是个经济大市，省里派人来镀镀金、压压阵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半个月里，赵庆表现得异常低调，几乎从不插手具体的案子，每天就是喝茶看报，或者去各个基层派出所转悠一圈，美其名曰“熟悉基层情况”。

直到昨晚陈志远倒台，他才冷不丁地冒出了头。

“我找省里的老战友打听过了。”老方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细，“这个赵庆，背景硬得很。据说，他是省政法委某位副书记的心腹干将。这次空降临海，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坐镇的。”

贺海波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熬了一夜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尚方宝剑？”贺海波冷笑了一声，“只要他不给万家当保护伞，他就是带了天王老子下来，我也没意见。但如果他想在这个案子上和稀泥，保省里的人……”

贺海波的话还没说完，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稍微有些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贺海波拿起听筒：“喂，经侦支队贺海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贺副队长，我是赵副局长办公室的内勤。赵局请您现在来一趟他办公室，有工作要跟您谈。”

贺海波和老方对视了一眼。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知道了，我马上上去。”贺海波放下听筒，从椅子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洗的警服。

老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海波，这刚打完硬仗，上头这就找你谈话，多半是来敲打你的。你这暴脾气，一会儿千万收敛点。陈志远刚倒，局里现在人心惶惶，你要是再把这个省里来的空降兵给得罪死了，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放心，我心里有数。”

贺海波拍了拍老方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局机关大楼的六层，是局领导的办公区。平时这一层就安静，今天更是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走廊尽头那间属于陈志远的常务副局长办公室，门上已经被贴上了纪委的封条。

贺海波走到赵庆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声。

贺海波推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赵庆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的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体制内高级干部的儒雅和从容。

听到贺海波进来，赵庆放下剪刀，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如沐春风的笑容。

“小贺来了啊，快，坐，随便坐。”赵庆热情地指了指会客区的真皮沙发，自己也跟着走过去，顺手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茶叶，“这几天辛苦了吧？我看了昨晚的战报，打得非常漂亮！来，尝尝我从省里带来的明前龙井，降降火。”

“谢谢赵局，我不渴。”贺海波没有坐，而是笔挺地站在沙发旁边，双手自然下垂，保持着下级汇报工作的标准站姿。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让赵庆倒茶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赵庆到底是场面上的人，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尴尬，依旧笑呵呵地把茶泡好，推到贺海波面前的位置上。

“哎呀，你这同志，弦绷得太紧了。坐下说，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赵庆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透过升腾的白雾，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贺海波。

贺海波这才拉开对面的单人沙发，半个屁股坐了下来，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找你来呢，主要是代表局党组，跟你交个底。”赵庆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面孔。

“陈志远的事，现在省纪委已经全面接手了。万子豪也被你们成功按在了国内。可以说，这一仗，你贺海波立了头功！咱们临海市公安局的脸面，也是你硬生生给挣回来的。”

赵庆先是给了一颗甜枣，把贺海波高高地捧了起来。

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啊，小贺，办案子就像下棋。猛将冲锋陷阵固然重要，但这棋盘上的大局，还得有人来统筹。”赵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万晟集团在咱们临海市，不仅是个地下钱庄，它还是个有着上百亿资产的庞然大物，牵扯到几万个家庭的生计，还牵扯到咱们市里几个重点项目的开发。现在万国权失踪，万子豪落网，这艘大船眼看就要沉了。如果我们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地继续往下深挖，把事情无限扩大……”

赵庆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贺海波的表情。

“很容易引发系统性的金融风险，造成社会面的巨大恐慌啊。”

听到这套冠冕堂皇的官腔，贺海波的眼神微微冷了几分。这套说辞，他太熟悉了。以前陈志远想压案子的时候，用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借口——大局、维稳、影响不好。

“赵局的意思是？”贺海波看着他，不动声色地问。

赵庆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小贺，你父亲当年办案受了委屈，你憋着一口气要查个水落石出，我能理解。陈志远的事，你做得对，他那种害群之马，就该被清除出公安队伍！”

说到这，赵庆的语气突然加重，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命令口吻：

“但是，下面的事，你要听组织安排了。”

赵庆盯着贺海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关于那个所谓的‘陀螺’集团，还有开曼群岛的账户线索，情况太复杂，牵扯的面太广，已经超出了我们市局经侦支队的管辖范围。我昨天已经跟省厅领导汇报过了。上面的意思是，万晟案的后续资产清算，稳步推进。至于境外的那条线，暂时封存卷宗，移交省厅专项小组接手。你们经侦支队，可以歇一歇了。”

移交卷宗？暂时封存？

这说得好听叫移交，说得直白点，就是掐断线索，就地掩埋！

万国权还没抓到，那个隐藏在省里的、指挥杀手灭口、遥控陈志远的大保护伞连影子都还没露出来。如果这个时候把案子交出去，等于是眼睁睁看着那帮吸人血的畜生抹掉所有的痕迹，逃之夭夭！

贺海波看着对面那个儒雅斯文的副局长。

三年前，父亲就是被这套“听组织安排”的官腔给活活逼死的。三年后，同样的套路，竟然又在同一栋大楼、同一个楼层上演。

贺海波慢慢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明前龙井，清澈的茶水里，倒映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赵副局长。”

贺海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水滴石穿的穿透力，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

赵庆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怎么？小贺同志有情绪？”

贺海波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视着赵庆，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和闪避。

“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是老百姓给的。我手里拿的枪，是法律赋予的。”

贺海波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赵副局长，我只听法律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