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十一月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市政府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尽，只留下满地的碎纸屑和几条被风吹得乱翻的横幅。贺海波站在空旷的广场边缘，手里死死捏着那个用灰布包着的笔记本，感觉有千斤重。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步履蹒跚地走远了，他那佝偻的背影，像是被生活彻底压弯了一截枯木。贺海波看着老人的背影，眼眶发酸。
“海波，上车吧，风太大了。”老方把捷达车开过来，摇下车窗喊了一句。
贺海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有说话，直接把那个灰布包放在腿上，一层层地小心解开。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硬面抄，封皮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黑墨水端端正正地写着：海湾一号项目工程监理日志。署名：张强。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后翻。
前面的几十页，记录的都是一些枯燥的工程数据：某年某月某日，进场水泥多少吨，标号多少；钢筋绑扎是否合格；混凝土浇筑的厚度等等。从字里行间能看出来，这个叫张强的监理是个非常轴、也十分负责任的人，每一笔物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是，当贺海波翻到笔记本的中间部分时，字迹突然变得有些潦草，甚至能看出写字人当时内心的焦躁和愤怒。
“十月十二日。今天三标段的钢筋进场，我看了一眼单子，供货商是一家叫‘瑞华建材’的公司。可是拉来的钢筋全是劣质的瘦身钢筋！我找项目经理理论，他让我闭嘴，说这是上面指定的供货商，钱已经结清了。”
“十一月五日。太离谱了！我偷偷查了账目底单，海湾一号二期的土方工程，竟然外包给了十二家不同的建筑公司！我干了半辈子工程，从来没见过这么干的。今天我借着休息，骑电动车挨个去这十二家公司的注册地址看了一下。”
看到这里，贺海波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快速地往下扫。
“全是假的！这十二家所谓的建筑分包商，全他妈是空壳子！有的是个废弃的修车铺，有的是个连招牌都没有的烂棚户。没有工人，没有铲车，连个办公的桌子都没有！可是万晟集团的财务，竟然给这十二家幽灵公司，一次性打过去了五个亿的工程款！”
坐在驾驶座上的老方，看到贺海波脸色不对，凑过头来看了一眼。
“乖乖……”老方倒吸了一口冷气，“五个亿？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洗出去了？”
贺海波咬着牙，手指在纸面上划过，继续往下念：“还有更惊人的。张强是个死心眼，他不仅查了这些空壳公司，他还跟着财务去了一趟银行。”
笔记本上赫然写着一段触目惊心的话：
“我买通了万晟财务部的一个实习生，请他喝了顿大酒。他喝多了告诉我，那十二家幽灵公司收到工程款后，根本没有用于施工。他们在账上过了一手，扣掉一点手续费，剩下的钱，全部以‘企业捐赠’的名义，打进了一个叫‘临海市爱心慈善基金会’的对公账户里！”
“实习生说，那个基金会是个只进不出的黑洞。钱只要进去了，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干净钱。这帮畜生，他们根本没打算盖楼！他们是在拿老百姓买房的钱，给自己洗黑钱！我要去举报他们！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楼塌了！”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的边角处，还有几点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砰！”
贺海波一拳狠狠地砸在捷达车的仪表盘上，震得车窗玻璃嗡嗡直响。
“对上了！全对上了！”贺海波双眼通红，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昨天万子豪在法庭上说，他老子通过慈善基金会洗了三百个亿！咱们一直愁找不到万晟抽逃烂尾楼资金的源头证据，现在，证据自己找上门了！”
十二家幽灵分包商，虚开工程款，转手以慈善捐赠的名义洗白。
万国权这招“左手倒右手”的把戏，玩得简直是登峰造极！慈善基金会因为其特殊的免税性质和相对宽松的监管漏洞，成了他们最完美的洗钱通道！
而那个叫张强的监理，这个较真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普通人，因为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不仅没能保住这栋楼，反而搭上了自己的命。
“这本子太要命了。”老方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海波，这可是能直接定死万晟集团非法转移资金的铁证啊！如果咱们能顺着这十二家空壳公司往下查，说不定能在万国权的‘断尾计划’完成之前，把那笔钱给截住！”
“光咱们查不够快。”贺海波立刻把笔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去复印店，马上复印一份高清副本。然后去市检察院，找汪柳！这种牵扯到庞大资金链和合同诈骗的案子，检方提前介入，查账的速度比咱们快十倍！”
……
下午两点，市人民检察院。
汪柳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速溶咖啡味。
“砰”的一声，贺海波推门走进去，直接把那份带着复印机余温的笔记本副本拍在了汪柳的办公桌上。
“汪检，海湾一号烂尾的资金去向，找到了。”贺海波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
汪柳正揉着发酸的眼睛，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过那份复印件。
贺海波拉过椅子坐下，语速飞快地把今天上午市政府广场发生的事，以及那个老人交出死亡日记的经过说了一遍。
汪柳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着复印件。当她看到那十二家“幽灵分包商”和“慈善基金会”的字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爆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
“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个慈善基金！”汪柳冷笑出声，手里的红笔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难怪我们之前查万晟的账，总是觉得有一大笔资金对不上号。原来他们是把烂尾楼的预售款，包装成了合法的工程支出，然后借着慈善的壳子给洗了出去！”
“汪检，时间不多了。”贺海波身子前倾，神情严肃，“万国权正在搞断尾计划，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一大半。我们需要你这边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十二家空壳公司和基金会的账目锁死。”
汪柳看着复印件，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专业的沉思。
“贺队，这只是一本私人日记，在法庭上，它只能算作线索，不能直接作为定罪的独立证据。对方律师只要咬死这是伪造的，我们就很被动。”汪柳抬起头，眼神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要把它变成铁证，就必须找到这十二家公司当年和万晟集团签订的虚假分包合同，以及银行的走账流水流水单。只有账目、合同、日记三者形成完整的闭环，万国权才跑不掉！”
贺海波点点头：“合同和流水，我让经侦的兄弟去查。但这十二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和法律定性，得靠你们检察院了。”
“交给我。”
汪柳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听筒，“小李，通知二部所有懂财务的检察官，停下手里所有的活儿，马上到会议室集合！今晚谁也别想回家睡觉，给我把这十二家公司的底裤全扒下来！”
放下电话，汪柳看向贺海波，眼底没有疲惫，只有燃烧的战意：“贺副队长，你等我的准信。”
那一整夜，临海市检察院大楼六层的灯光，亮如白昼。
贺海波也没有闲着。他回到市局，立刻调集了老方、大林等一帮绝对信得过的兄弟，顺着日记本上提供的线索，连夜突击查抄了万晟集团的几个旧仓库，翻找当年的纸质合同。
第二天清晨七点。
距离万国权“断尾计划”的七十二小时底线，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
贺海波正坐在办公室里，两眼熬得通红，手里拿着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面。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汪柳打来的。
贺海波立刻扔下叉子，按下接听键：“汪检，怎么样？”
电话那头，汪柳的声音透着一种熬了一整夜后的极度沙哑，但语气却异常亢奋，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痛快感。
“贺副队长。”
汪柳深吸了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道：
“这本笔记本上的每一笔分包合同，我们全对上了！这十二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全都是万晟集团内部员工的亲戚！资金在他们账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全额转入了那个慈善基金会！”
“不仅如此，我们通过资金穿透，发现那个慈善基金会在收到钱后，以‘海外医疗援助’的名义，将总计三百多亿的资金，分批次兑换成外汇，打入了东南亚的几个跳板账户。”
汪柳停顿了一下，下达了最终的论断：
“贺队，证据链闭环了。这本笔记本上的每一句话，现在都是洗钱的法律铁证！够立案了！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紧急查封令，今天上午，我们就能正式查封那个慈善基金会，截断万国权最后的国内资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