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趴在地上，口吐白沫。

那匹瘦马倒在黄土里抽搐了两下，断了气。

石达开走下点将台。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粗瓷茶碗。

茶水晃荡，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他没顾上擦。

“世子。”石达开声音有点哑。

他走到杨胤霆身边，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疙瘩。

“和春这老狗没死心。”

“牛首山地势高，林子密。他收拢了三万人，盘在那里肯定挖了深沟和鹿角。”

“咱们这两千新兵，火器是利。但人太少。”

葛建明和几个老将也凑了过来。

葛建明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王爷说得对啊。”

“城里刚乱完。咱们还有十二门大炮没拉下来。”

“退回城里，依托神策门。城墙厚实，咱们守着打。”

“等清妖来送死，这叫以逸待劳，稳妥啊。”

老将们纷纷点头。

冷兵器打仗，三万对两千去野外硬拼。

那是送死。

杨胤霆站在黄土里。

他摸了摸口袋，找出那半盒压扁的万宝路。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火柴。

风大，“哧”的一声，火苗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

用手拢着风，重新划着。

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灰白色的烟圈吐在石达开面前。

“蹲坑？”

杨胤霆把烧黑的火柴梗扔在地上。

“老子花了这么多心思换装，你让我缩在城墙里当王八？”

石达开退了半步，躲开烟味。

“打仗不是儿戏。三万人不是三万头猪。”

“火炮在平地好使，上山推不动。”

“他们摆开阵势，咱们两千人陷进去，会被耗死的。”

杨胤霆冷笑出声。

他走到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折断一根树枝。

在黄土地上随意划了一条线。

“这是天京。”

树枝往下划，点了一个圆圈。

“这是牛首山。”

树枝继续往东，划出一条长长的横线，在末端戳了个深坑。

“这里，是常州，是苏州，是整个江南。”

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黄土。

“防守反击？打退了和春又能怎样？”

“他还能退到丹阳，退到上海。咸丰还会继续给他拨银子、调绿营。”

“没完没了的扯皮，我没那个闲工夫。”

老将们听愣了。

“世子……您的意思是？”葛建明结巴了。

“我的意思是，不陪他们玩列阵对砍的虚套路。”

杨胤霆踩灭了烟头。

牛皮靴底在黄土上用力碾了两下。

“老子要的是一路碾压。”

“急行军。直接推过去。”

“见营拔营，见城拆城。”

“我要让大清这帮骨头渣子知道，时代变了，规矩是我定的。”

石达开张着嘴。

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两千人，平推江南？”

“嫌人少？”

杨胤霆看他一眼。

“自动火力的精髓，就是机动碾压。”

“停在原地，那是活靶子。跑起来，那是绞肉机。”

他转过身，面向校场。

“李秀成！陈玉成！”

两人从队列里跑出来。

鞋底带起两溜黄土。

“在！”

“给你们半个时辰。”

杨胤霆指着后面那些装满弹药的绿漆木箱。

“把子弹全发下去。一个人带四个备用弹匣。”

“木柄手榴弹，一人挂六颗。”

“半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李秀成大声应诺。

陈玉成没说话，转身就往木箱子跑。

抢着去分发弹药。

校场上顿时忙乱起来。

新兵们蹲在地上，往弹匣里压子弹。

黄铜子弹塞进卡槽，发出金属摩擦声。

有人太急，大拇指被弹簧夹了一下，甩着手直吸凉气。

没人抱怨。

每个人胸前都挂满了沉甸甸的弹匣。

腰带上插着一圈长柄手榴弹。

像一个个走动的火药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门口传来。

傅善祥带着几个文书跑了进来。

她还穿着那件青布袄裙。

裙摆上沾满了泥点子。

头发有点散乱，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黄皮账册。

“世子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