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国宾坐在棚屋门口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右掌心摊开放在膝上，∞符号恢复了完整的暖金色——冷热分界彻底消失了。整枚符号像一个被重新浇筑过的整体，纹路清晰，颜色均匀。他不时低头看一眼，好像在确认它不会突然变回去。

还亮吗？岩从篝火那边走过来，端了一碗热水。

不亮了。整个都暖的。周国宾接过碗，热水贴着掌心的温度传上来。他把碗沿送到嘴边之前又停了，翻过手看了一眼手背——手背皮肤下面那圈银灰色光晕也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东西——冷半边和银光——全部收进去了。收进符号里了。

像盖子盖上了？

像一枚箱子锁好了。里面的东西还在，但不漏了。

他喝完热水，碗搁在脚边，靠在棚屋门框上合了一会儿眼。合眼之前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夜色——乱石岗方向的暖色光膜还在，暗灰色的隆起还在，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他合眼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浴室。白瓷砖、日光灯管、斑驳镜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符号恢复成了完整的暖金色。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中映出他的脸。

身后是空荡荡的白瓷砖墙面。但当他低头再抬头的时候，镜子的角度似乎偏了一线——他看见镜中自己的身后，那面白瓷砖墙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金线从墙缝里露出来。金线中间打了一个结。

光滑的，平整的，像一枚精心系好的蝴蝶结。结下面垂着一段线头。线头末端挂着一粒极小的暖金色光点。和他从黑色石块表面拿回来的那粒一模一样。

周国宾在梦里走到镜子面前。伸手碰了那粒金点。指尖触到的瞬间——不是凉的，不是热的，是一种刚刚好的温度。像某个人用手心焐热了一枚硬币之后放在桌面上等了他很久。

金点从镜面上脱落，落进他右掌心的∞符号正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符号完整地亮了一下，暖金色，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他抬起头。镜子里他的身后，那面白瓷砖墙面上，金线打结的位置——结已经松开了。像有人解开了绳扣。两个断头从结里脱离出来。一个连着暗红色，一个连着暖金色。

它们各自往两侧退去，像两道被释放了束缚的电流同时松开了。暗红色缩回了墙缝深处，像一条蛇退进了洞里。暖金色收进了光里，像一滴融化的金被光源吸了回去。

他在梦里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灯管末端烧黑的那截在黑暗里隐约泛着一点暗红的光。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墙面那道已经松开的金线位置传过来的，隔了一层墙，像一个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说话声。只有一句话。

他听清了每一个字。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里侧着头贴着墙壁说话，嘴唇几乎没有动。

那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说完了之后那个人还在原地站着等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周国宾没有在梦里做出任何反应。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道已经松开的金线重新恢复了静止。墙面恢复了完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到日光灯管彻底熄灭。黑暗降下来。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