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去时安静。星门再次亮起时，岩没有回头去看园丁是否还在，只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银蓝色光幕。边缘微微颤动，像有人在那头轻轻敲着门的背面。

回程路上，那道光幕内部的通道比来时更窄了一点。不是变短了，是两侧的光壁向内收了一些。岩走在最前面，旧疤的光铺在脚底下，每一步踩下去光壁就往外推开半寸。阿济跟在他后面，注意到岩的脚后跟落地的时候，光壁的移动比脚尖落地的时候更大。

它在让路。阿济说。

烬说：他在认路。

阿济没有追问。他攥着刃，跟在后面走完那段通道。通道尽头的光比来时亮了一些——不是光本身变了，是他们正在靠近出口。

阿济是第二个跨过去的。石刃已归鞘，刃面上琥珀色光纹没褪，还亮着。靴子刚踩上温热的土壤，人就愣在了原地。

脚下的触感不对。软了很多，像踩进刚被雨水浸透的泥土。靴沿沾了薄薄一层泥。裂谷的地面从来没有这样过。

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地面，直起身往远处看。九层之台的轮廓还在，顶层那道石栏上多了几条之前没有的裂纹，缝隙里嵌着新生的草茎。草茎顶端挂着小水珠，在晨光里像一颗一颗被穿在线上的珠子。

风朔正站在那层石栏后面，低头看着什么。

岩第二个落地。站稳后第一件事是抬头看穹顶——天网还在，银蓝色网格还悬在头顶。但没有压下来的意思。停在原来的高度，像一面翻到一半的书页被轻轻搁着，等人翻下一页。

几根格线比走之前暗了一些，边缘微微发红。暗了的那几根格线正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边缘参差，但圆的形状是清楚的。像有人用拇指从底下顶了一下。

目光从天网移向九层之台顶层。风朔蹲在菜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折断的草茎。她捏着那根草茎，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把它折成两段。两段都放在石栏上，没有扔。

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正在数活着的菜，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第三遍确认了数目：七株。走之前七株，回来还是七株。她数完第三遍之后把手放下来，指腹沾了一点土。搓了一下。

回头看了岩一眼。

你瘦了。

岩没回答。也在看她手边那片菜地。几株活着的菜叶子边缘还卷着，底下已长出新的侧芽。蹲下来伸手碰了一株，触感潮的，根部泥土微微发暖。

菜还在长。

地暖了。风朔说，你走了之后第三天，裂谷底下的温度开始往上返，冻土化了。一开始表层湿了，后来渗到根底下去了——本来以为今年全得死，有几株缓过来了。你看。

她指着菜畦角落里那株最小的苗。叶片边缘带着冻伤的焦黄，叶芯抽出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新茎，朝天光方向微微倾斜。顶端有两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幼叶，像两个试探着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指尖。

它没死。风朔说，它只是在等——等土温回来。土暖了，它就活了。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焦黄的旧叶。没脱落。但底下那截新茎已比昨天高了半寸。她每天用拇指指甲在茎秆上做记号。昨天那截记号在现在新茎底部下面半寸。

你觉得它能活？岩问。

风朔指腹压了压土面：它裂了一道缝。裂了缝的种子有两种可能——死了，或者正要活。

她看着那株新芽看了很久。手在土面上方悬着，没有落下去。

阿济走过来蹲在菜畦边上，盯着那株新芽看了很久。风朔走过来问他在看什么。

我在等它叫我一声叔。

纳丫从另一边走过来，什么都没说，把一件叠好的兽皮外衣搁在他膝盖上。阿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纳丫的背影：……她什么时候叠的。

没人回答。阿济把那件外衣打开看了一眼——叠得很整齐，袖子对折了两遍，衣摆压得很平。他把它叠回原样，放在膝盖旁边，没有穿。过了一小会儿，他拿起来穿上了。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两圈。卷完之后活动了一下手腕——刚好。

岩站起身。天网几根格线比之前暗了一些，边缘发红。

它停了。

风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把那株新芽旁边的碎石子拨开，给它留出更多空间。阳光从天网边缘一道尚未愈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菜畦新生的嫩叶上。温的，像有人正在把光一点一点放回这片土地上。那道缝隙比走之前大了一根手指的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