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垂落的第二个时辰，北方节点的晨雾里，十六岁的记录员青禾正在整理周师的传承笔记。

她坐在石台前，指尖夹着一块兽皮边缘，把上面褪色的符号一点点描到新兽皮上。她的笔触很稳，每个符号的弧度都和原版分毫不差。她做这份工作做了三年——从周师离世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她面前的石台上堆着三摞兽皮，最左边是待描的，中间是正在描的，最右边是描好的。她描好的那一摞比另外两摞高出一倍。

青禾记得周师离世的那天。那天是初夏，裂谷的槐花开得正盛。她正坐在老槐树下描符号，描的是一组水脉流向的符号，三个弯弧叠在一起，像水绕过石头。有人跑来说周师走了，她的笔尖在兽皮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从符号中间穿过去，像一刀切开了整张图。那道痕后来被她用炭灰填平了，但她每次看到那道痕，手都会停一下。

她窗外的晨雾里有一棵老槐树。她每天都会抬头看一眼，确认树还在、雾还在、天光还在。今天她也抬头了。雾还在。她低头继续描。她正在描的是一组水脉流向的符号——她描这个符号描了不下一千次了。

她指尖刚触到一块黑曜石碎片，一段从未发生过的记忆便涌入她的脑海。大雪纷飞的深夜，帐篷里松脂燃烧的青烟，周师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肩上。他说：青禾，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全网联结符号的终极奥秘，我只传授给你一人。

那段记忆真实得令人战栗。她到了松脂的香气——那是裂谷北方特有的冷松脂，烧的时候比普通松脂多一丝薄荷似的凉。她感受到了手掌落在肩头的温热触感，甚至记住了周师开口前那一瞬的呼吸停顿。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包括周师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处那道极浅的旧疤，那是他在一次勘察中被石棱划伤的。她了那道疤。周师从不会把手放在任何人的肩上——他教人的时候总是隔着一臂的距离。青禾知道这件事，因为她观察了他三年。

雪夜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细节——篝火堆里有一根柴发出了蓝火。那种蓝火她只在裂谷最深的岩层里见过一次，那是某种矿石烧出来的颜色。她不相信一段假记忆会包含这种细节——但它确实包含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她无比确定——她从未经历过这个雪夜。周师离世那天是初夏，裂谷的槐花开得正盛。她记得那天的气味——槐花的甜，混着晨露的湿气。那个雪夜里的也在笑，但那笑容不像是从她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像画上去的。

她猛地冲出去，迎面撞上另一名记录员桑。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从对方惨白慌乱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你也……记起了？

青禾死死攥住桑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刺痛让她勉强维持清醒：这不是记忆。是有人在往我们脑子里强行塞故事。

桑的手腕上很快被掐出了四道浅浅的月牙形血痕，她没有甩开。两人在走廊里站着，背靠背，像两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但是还没折断的芦苇。青禾的背贴着桑的背，她能感觉到桑的脊骨在衣服底下微微突出——她太瘦了。

你都看见了什么？桑问。

青禾描述了那个雪夜的所有细节——松脂的气味、周师呼吸的停顿、手掌落在肩头的位置、那根蓝火的柴。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的和你一样——雪夜、松脂、周师的呼吸停顿。但顺序相反。他先咳嗽，然后说那句话。